1943年的最后一夜,重庆的冬天将日头挤得无影无踪,才刚傍晚,天际那层灰白的余光便散得干干净净。
暮色顺着江面一点点漫上来,像一匹深色的旧布缓缓铺展,将远处的屋顶、岸边的墙头,一层叠着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风不算大,寒气却像细小的针,顺着地砖缝密密麻麻往上渗,屋里坐着的人,总不自觉地缩着肩膀,将衣领拢得更紧些。
那两匹军用棉布还浸在靛缸里,已经泡了三天。
巧英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翻缸——铜勺伸进去把布匹翻个面,让靛蓝吃透经纬。
今天早上她翻布的时候,布面的颜色已经沉下去了,不像头两天那样浮着一层浅蓝,洗一水就掉。
她用指甲在布角上刮了一下,看露出来的底色,心里估了估,再有两三天就能出缸了。
她把这个数记在出缸单上,又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道斜杠。
周明远说要“如墨般浓郁”,她便真的往染料里多加了半勺靛粉。
多用了料,布就染得深,可深色布有个麻烦——染得越深,固色越难,如果洗后要“不褪”,就得在固色上下足功夫。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再调一道固色剂。
灶间的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张氏那锅腌鸡在热气里翻滚,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挤挤挨挨地钻出来,在寒凉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张氏从柜底翻出那半只藏了许久的腌鸡时,春桃就站在灶台旁边看了好半天。
这半只鸡是去年秋天便腌上的,当初用粗盐和花椒反复揉搓,再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梁上,让它在烟火里慢悠悠熏了整整一个冬天和春天,早已浸透了烟火气。
入夏天热时,张氏怕坏了,便用油纸包了三层,又裹上一块深色的旧蓝布,仔细塞进柜底最深处。
今日取出来,那层旧蓝布上已经落了层薄灰,她伸手细细掸去,打开油纸,鸡皮暗红油亮,表层凝着层薄薄匀整的油霜。
菜刀轻轻一碰,便能看出里头红褐色的肉质纤维压得紧实,细密的盐霜早已渗进每一丝肉纹里。
春桃在另一边淘米蒸饭。
米是今年秋天一点点攒下的碎米,攒了大半年都不舍得动,装在铁皮罐里搁在灶台最里侧的角落。
她把米倒进盆里,双手很轻地淘洗,水流顺着指缝慢慢漏下,细碎的米粒在盆底打着小小的旋。
蒸出来的米饭比平日多了一倍,每一粒都吸饱了热气,饱满地胀开,盛在碗里时碗口冒着圆润绵密的热气。
巧英坐在灶间的小凳上帮忙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地跳。
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灶膛里的炭灰,脑子里却没闲着。
周明远三天没露面,商会那边也没有新动静。
这种静,和开罗宣言刚传开那阵子的静不一样。
那时候静得让人警惕,像林子突然没了鸟叫。
现在这静,更像猫伏在暗处,盯着一处看了很久,就等那处动一下,它好扑。
“巧英,”张氏忽然开口,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那两匹布,什么时候出缸?”
“再两三天。”
“染好了就给他。”张氏把切好的鸡片码进碗里,动作稳得像在纳鞋底,“他要的深色,你就给他深色。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吐。”
巧英知道张氏说的是什么。
周明远上次来,眼睛扫过暗柜的瞬间,张氏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张氏的话听起来是交代染布,实际上是在叮嘱她怎么应付那个人。
染坊是门面,暗柜是里子。
门面做得敞亮,里子藏得严实,这才是活下去的本事。
“我懂。”巧英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念瑾早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双腿够不着地,悬在桌沿下面有节奏地晃着。
他眼睛一直黏在那碗蒸腌鸡上,筷子小心翼翼伸过去时,张氏这次没有像往日那样拍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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