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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五倍价(1/4)

四月刚过中旬,山城的暑气便悄然而至。

那暖意并非酷暑的闷热,而是春意行至半途猛地踉跄一下,径直跌进初夏的门扉。

街巷两旁的梧桐在一个夜里褪去初生的嫩绿,换上沉郁的深绿,宽大的叶面交叠掩映,将头顶的天光遮去大半。

穿行在狭长巷弄,头顶是繁密交错的青叶,脚下零星散落着斑驳的光斑。

只是这个春日,街头的人影比往日稀落许多。

茶馆里坐着的多是熟识的面孔,生面孔寥寥无几,往来跑单帮的商客、挑担沿街叫卖的菜农,也比往年少了好些,整条街巷透着一股冷清的静默。

那两匹军用棉布在染坊里搁了快半个月,周明远一直没来取。

巧英也不催,只是每隔两三天把布从晾架上取下来翻个面,让布面透透气。

布染得深,晾久了容易发脆,得让它在阴凉地方慢慢回潮。

她把布搭在最里侧的竹竿上,用一块旧蓝布半遮着,外面来的人不注意看,只当是染坊里寻常的存货。

可她自己知道,这两匹布早晚要交出去。

交出去的那天,就是周明远正式开口谈那笔“军需生意”的日子。

她在等那个日子,也在算那个日子。

算来算去,她觉得周明远会在河南战事进入最吃紧的阶段时来找她——那时候军方急要物资,他没时间慢慢磨,她也没时间慢慢推。

自四月下旬起,河南方向的战报开始一点点传到重庆。

最早是郑州告急,报童穿梭在街头,喊叫声依旧透着几分嘹亮,手中的号外纸页粗糙,铅字硕大刺眼。

春桃买回一份,站在院中照着上面的铅字一字一句念着,念到“我军正在郑州外围与敌激战”时,声音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巧英。

彼时巧英正立在晾架旁晾晒染好的布匹,手中竹竿稳稳递出,将布匹搭好,又取木夹仔细夹牢边角,神色波澜不惊,只淡声开口:“继续念。”春桃收敛心神,低头接着念下去。

后面挤着多条各地战况的汇总,铅字密密麻麻挤满版面,仿若编辑在有限的方寸之间拼尽全力塞进了太多沉重的讯息。

不出十日,第二份号外便传遍街头。

此番报童的嗓门拔得更高,可喊出的内容却让听者心头骤然一沉——许昌失守。

春桃没有再掏钱买报,静静立在巷口,听报童连着喊了两遍,转身回院时脸色已然阴沉下来。

她快步走进灶间,拿起菜刀便埋头切菜,不知何时起,刀落向砧板的声响一道接着一道,力道明显重了很多,满是压不住的烦躁与沉重。

廊下的张氏手里攥着针线,正低头纳着厚厚的鞋底,听见春桃发沉的刀声,手中动作不由顿了一瞬,继而平稳地将针穿过布面,继续低头忙活。

她没有开口追问出了何事,只将手中的鞋底翻面,细细看了一眼底下齐整的线脚,便又一针一线稳稳纳了下去。

那鞋底已经纳到了第三双。

第一双是给怀瑾的,纳了大半年,针脚密得不能再密,张氏说过“等他回来穿”。

第二双是给庆堂的,去年入冬开始纳,现在也快收尾了。

这第三双巧英没问是给谁的,张氏也没说。

可巧英注意到,第三双鞋底比前两双都宽了半指,像是给脚面宽的人预备的。

陈树生的脚就宽。

她没问,张氏也没提,只是每天照旧坐在廊下,一针一针地扎,一针一针地拉,线过布面的声音细密均匀,像落在瓦上的小雨,不急不缓,却下个不停。

待到五月初,第三份号外悄然而至。

这一回,连往日扯着嗓子吆喝的报童出身量都低了许多,巷口只匆匆喊出“洛阳”二字,后头的话语便被掠过的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再听不清半字。

春桃这一次连院门都未曾迈出,独自守在灶台边,将碗底剩下的小半碗米粒一颗一颗细细刮出,缓缓添进锅中,动作慢得如同在细数时光,一下又一下,满是沉默。

巧英从染坊踏出时,恰好撞见邮差从巷口慢悠悠走过。

邮差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抬眼扫过门牌号码,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便转身继续往前赶路。

那摇头的动作极轻,幅度不大,却恰好落入巧英眼底。

她静静立在门口,凝望邮差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收回视线,转身折回染坊,亲手揭开沉重的缸盖,低头看向里头尚未完全定色的靛水,凝视片刻,便又将缸盖轻轻合上。

章佩瑜依旧是终日静坐在门槛上,指尖紧紧攥着那封写着“不日可归”的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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