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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船已备好(1/3)

十一月的山城,免不掉的雾季再度降临。

江上的雾不是骤然铺开的,一寸一寸,顺着江流往上攀爬。

先是江心整片水域被灰蒙蒙的雾气吞没,接着吞掉趸船、石阶与喧闹的码头,再顺着山坡坡道缓缓漫上来,裹住巷口梧桐盘错的根系,盖住墙根苍绿青苔,无声无息地涌进钟家小院。

清晨推窗,尚且能看清对面屋脊层叠的轮廓,熬到午后,远处檐角只余一抹模糊虚影,再过一阵子,整座院落恍若泡在兑了灰浆的温水里,万物边沿尽数化开,朦朦胧胧,难辨真切。

春桃午后从街巷归来,没像往常一样提着装满菜蔬的篮子,脚步缓而沉重。

走到染坊门口,她犹豫片刻,心底藏着一则沉重的消息,不知该如何开口。

彼时巧英正专心调配一缸新靛,蓝靛粉末已尽数倒入缸中,清水添了大半缸,她握着铜勺,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贴着缸壁转圈,勺底稳稳压在上一圈碾过的痕迹上,细细将沉底的靛粉团碾开,动作沉稳平和。

春桃在门边静立一阵,终是开口:“桂林……可能守不住了。”话音放得极轻,仿佛这句话自带着万钧重量,托在舌尖,生怕一落地,便会砸出刺心的声响。

巧英手中铜勺未曾停歇,依旧沿着缸壁缓慢游走,将最后一团靛粉彻底碾散。

靛粉在水中缓缓晕开,由聚成一团的深蓝,渐渐化作整缸匀净的悬浊液,水面随搅动漾开细碎波纹。

她心底早绘好一张山河地图,一条敌军推进的线路盘踞在脑海——自北向南,自东向西,步步紧逼。

郑州、许昌、洛阳,长沙、衡阳,眼下轮到桂林。

短短大半年,日寇硬生生打通从华北到华南的纵深走廊,那条线路如同一根锋利长针,自东面扎入,一路向西,刺穿河南,刺穿湖南,如今正狠狠刺向广西。

她想起七月里衡阳陷落时阿山带回来的那个消息——一个走路微跛的灰军衣伤员被人用门板抬着往广西方向去。

那时候章佩瑜手中的茶碗晃了一下,一滴茶水溢出落在桌面上。

从那以后章佩瑜再没有问过信,也再没有在巷口长久地站过。

可今天春桃说桂林要丢。

桂林是广西的城。

怀瑾若真去了广西,桂林丢了,他往哪儿走?

广西之外是贵州,贵州之外是云南,而云南的滇缅公路才刚刚辛苦打通。

她无从预知这根长针会扎到何处才会收手,却明白眼前局势——桂林若失,柳州势必难守,再往西便是贵阳,贵州以北便是重庆。

一旦战火继续蔓延,山城终究会置身于炮火眼皮底下,再无安宁。

思绪不由得飘回去年春日,衡阳河滩那段尘封旧事。

那块在沙土里挖出的木板,字迹由刀一下一下狠刻而下,力道极重,好几处笔画过深,致使周遭木屑微微崩裂。

存放木板的新翻土堆,泥土色泽远比四周河滩深沉,堆得不高,像有人匆匆拢起的小小土丘。

她跪伏在土堆前,徒手刨开松软浮土,指尖触到冰凉木板的瞬间,一眼看见上面深刻的三个字:我还账。

那块承载着旧日念想的木板,如今静静安置在柜底深处,与母亲留下的绣花细针、那卷素雅苏绣,还有宋云澜托人捎来的竹筒相伴相依。

曾经怀瑾来信许诺“不日可归”,可眼下这条归乡路,正被那条步步西进的战线一点点截断。

河南、湖南、广西,山河宛如一匹被狠狠撕扯的素布,撕口自东向西蔓延,每过一处便添一道豁口,没人说得清,这道裂口最后会停在何方。

她搅动靛水的手忽然停了一拍——桂林离重庆,中间只隔着一个贵州。

如果桂林丢了,贵州也吃紧,重庆就彻底暴露在敌人面前。

到那时候,什么三色锦、什么暗线通道,全都成了泡影。

她得在那之前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

章佩瑜照旧静坐在门槛上,只是早已不再频频眺望巷口。

她依偎在门框内侧,那个坐了无数载的位置,后背轻靠着门板,双手搭在膝头,手里攥着一叠珍藏的信。

信件按寄出先后依次排开,从最早写着“腿还行”的只言片语,到末尾那句“不日可归”,十几封书信,早被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她将信纸一一舒展在膝头,从头到尾细细重温。

最早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泛黄,折叠处崩开一道细碎裂口,是经年累月反复翻折,纸纤维再也扛不住拉扯;最近这封纸色尚白,折痕清晰,边角却也在日日摩挲中泛起细软毛边。

她逐字逐句扫过每一封,目光停留不过片刻,却一封都不会错过,恰似每日都会清点暗抽屉里的珍藏,清点完毕,才能安心确定,心底的念想依旧完好妥帖。

全部阅毕,她重新按原序叠放,小心塞进贴身暗袋,扶着门框缓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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