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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四百三十七根(1/3)

1944年的最后一夜,山城冷得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天色未曾彻底暗下,寒气就顺着青砖缝隙一寸寸往上钻,宛若一匹被严寒冻硬的旧布,从脚底缓缓铺展开来,越覆越厚,越压越沉,裹得人浑身发紧。

院中那棵桂花树褪尽了满树繁华,枝头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残叶落了大半,余下寥寥几片攀附枝头,夜风轻拂过去,便沙沙作响,在冷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灶间窗棂上蒙着厚厚的白雾,是张氏灶上熬着的热粥在沸煮,滚烫蒸汽自锅盖缝隙里一缕缕溢出,碰到冰凉窗玻璃,凝成一片朦胧湿润的白霜。

今年年夜饭,比去年更见单薄。

口粮日渐紧缺,最后小半碗白米,张氏掺入两倍清水,熬成满满一锅稀粥。

粥汤清薄透亮,映着碗底细碎的裂纹。

配菜也少了大半,往年尚能分上半只腌鸡,今年鸡笼里仅剩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母鸡,张氏舍不得宰杀,念叨着要留着下蛋,来年再孵小鸡。

她抬手取下房梁上悬挂的腊肉,这是去年深秋腌制的最后余存,切作薄如蝉翼的肉片,人人碗里分得两片。

肉片薄得几乎透光,铺在清稀粥面上,宛若两片暗红色花瓣,落进素淡的汤水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春桃去园子拔了几棵冻得发紫的青菜,洗净切细,丢进粥里烫熟,碗面浮着寥寥几片蔫软绿叶,色调灰扑扑泛着绿,却也总算有了年节的模样。

念瑾坐在堂屋条凳上,双腿悬空够不到地面,在桌沿下方一晃一晃晃着。

他端起碗啜了口粥,目光落在碗里两片腊肉上,并不急着享用,先执筷子把肉拨到碗侧,一口口喝着清粥,隔几步便瞥一眼肉片,像是在悄悄攒着念想。

张氏坐在桌边,抬手将自己碗里的一片腊肉夹进念瑾碗中,念瑾抬眼望了望她,张氏垂眸没应声,依旧低头喝粥。

念瑾也没推辞,将添来的一片与原先两片齐齐整整码在碗沿,三片并列,宛如三枚小巧的红铜扣子,规规矩矩排在那里。

桌边照例摆着两副空碗筷,一副朝着北面,一副朝着东面,碗沿各搁一双竹筷,筷头齐刷刷朝向屋外。

张氏照旧给两只空碗各夹了一筷菜,今年便是几片烫熟的青菜,外加一小块细碎腊肉。

她把碗放回原位时,指尖轻轻抵在碗沿,沿着碗壁缓缓摩挲一圈,似在默默确认这只碗究竟还在,触手冰凉、完好无损,未曾碎裂损毁。

她始终无言,摆好碗筷便落座,端起自己那碗,慢悠悠喝着热粥。

巧英坐在桌案另一侧,碗里粥水早已见底,碗底只余薄薄一层米汤。

她将空碗搁在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桌旁各怀心事的众人。

念瑾低头慢悠悠吃着腊肉,每咬一口都要细嚼许久;春桃收拾碗碟,整整齐齐码放成摞;张氏正往两只空碗里添些温热米汤,让碗中吃食看起来与旁人别无二致;章佩瑜捧着饭碗,静静望着桌面腊肉留下的油痕。

昏黄灯火下,两片残肉留下的油渍泛着柔亮微光,映着满屋沉默不语却各自牵念的亲人。

念瑾喝完粥,把碗沿那三片腊肉留到末尾,一片接一片放进口中细细咀嚼,每一口都嚼到再也尝不出滋味才肯咽下。

放下碗筷,他从条凳上滑下,快步跑到院墙底下蹲伏。

墙根搁置的瓦罐稳稳列着,转眼已摆了快两年光景,瓦罐从一只换成两只,两只又添作三只,第一只蓄满便换第二只,第二只满了再添第三只。

最早的那批草茎早已枯透,色泽由青黄转为深褐,又渐渐褪成灰白,表面布满细碎裂纹,稍一触碰便会碎裂成末,可念瑾从不碰这些枯败的旧草,每次只往最外层添补新折的草茎。

今日他攥着一根新折的草茎,是白天趁着日头晴好,在院墙根细细挑出的最挺拔的一根,叶鞘剥得干干净净,只留一截光滑匀净的茎秆。

他把草茎放进第三只瓦罐,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罐中草木,一根接一根数着。

数得格外缓慢,中途哪怕忘了数到何处,也从不心急,停下从头再数即可。

这件事他已坚持近两年,日日不曾间断,耐心远超旁人。

数完起身,双手拍了拍膝盖沾上的浮灰,转身奔回堂屋,人还未踏进门槛,清脆的喊声先传了进来:“四百三十七根!”

孩童的喊声骤然在屋内回荡,彼时章佩瑜端坐桌旁,手里捧着那碗清粥,筷尖搭在碗沿。

闻声,她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筷尖在碗沿轻轻一点,发出极细微的轻响,仿佛一滴清水落入浅碗。

她没有抬头,也不曾询问念瑾到底数了多少根,只是默默抬筷,把自己碗里的两片腊肉夹起,放进念瑾碗中,随后放下筷,端碗喝了口粥。

整套动作一如往日沉稳,双手没有丝毫颤抖,碗里粥面安稳不起波澜。

可巧英瞧见,她放下碗盏搁在桌面时,五指微微舒展又缓缓收拢,看似在反复确认,掌心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终究没有从指缝滑落。

年夜饭缓缓落下帷幕,章佩瑜放下碗盏,撑着桌面缓缓起身。

起身时略觉迟缓,双膝似有僵硬之意,可一旦直起身,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满是韧劲。

她没有转身走向灶间,也未曾回自己卧房,只是径直朝着院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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