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山城,裹挟着比往年更为真切的春意悄然而至。
漫长雾季彻底退去,明媚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全城,整座城池仿若从一盆久浸尘污的浊水之中被捞起,稳稳置于暖阳之下晾晒。
那些往日蒙着灰霾、黯淡无光的屋顶与墙壁,在日光的浸润下缓缓褪去蒙尘,一寸一寸重现原本真实的底色,满城皆是舒展鲜活的亮色。
院中槐树抽出满枝新叶,嫩绿叶片尚且微微卷曲,刚从枝桠间探出头,未曾全然舒展身姿。
桂花树亦生出崭新枝芽,老枝萌发的新绿,色泽相较旧叶浅淡数分。
整棵树木枝枝叠翠,深浅绿色交叠错落,宛若一匹正于机杼上缓缓织就的素锦,自布边到布芯,色泽层层递进,缓缓沉淀。
那两匹军用棉布仍旧裹着旧蓝布搁在染坊案板上,周明远说“不急着取”,这一不急便是两个多月。
巧英每隔几日便掀开蓝布看一眼,确认布面没有返潮、没有虫蛀,然后照旧盖回去,压上青石。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总在想同一件事——周明远不急着取,说明这批布暂时用不上,说明军需供应链的那一端还没真正接上。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这个由头悬在头顶,像染坊里晾布的那根竹竿,看着是撑布的,其实稍微加些分量就会弯。
张氏自柜中翻出冬日收存的旧竹椅,轻轻挪至廊下安置妥当。
这把竹椅早些年自苏城带来,岁月摩挲之下,竹面早已光滑温润,尽显莹亮光泽。
几处松动的竹篾,被她以细密麻绳细细缠绕加固,扎结处的色泽比周圈竹面深上许多,透着经年修补的烟火痕迹。
她把竹椅稳稳摆落在日光铺洒的青砖地,入屋收起冬日厚重的垫褥,换上一方轻薄棉垫,仔细铺展平整。
她行事素来从容,事事妥帖,每一件器物都安稳落在它本该停留的位置。
竹椅安置妥当,棉垫平整服帖,她转身入内唤出春桃,叮嘱其将冬日御寒的厚重棉被尽数拆洗。
春桃闻声应下,随即在灶房架起大锅,呈起滚烫热水,兑上清凉井水注入宽大木盆,将厚重被褥尽数浸泡其中,而后赤足踏入盆中,用力踩踏洗涤。
她步履用力,剧烈水花不时自盆沿飞溅而出,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片暗沉湿痕。
念瑾蹲在一旁观望片刻,觉得有趣,挣脱鞋履欲踏入盆中嬉戏,被春桃一把抱起,搁置在一旁。
孩童心性执拗,绕着木盆转了两圈,趁春桃转身拧干被面之际,悄悄将一只脚探入盆中浅踩一下,旋即飞快缩回,撒腿跑开,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自盆沿一路延伸至墙根之下,稚气十足。
午后的院中,春桃忙碌许久,将一大盆衣物尽数搓洗干净。
被面、被里、冬衣、旧布衫悉数浸泡,涂抹皂角细细揉搓,又经两遍清水漂去浮沫,拧至半干,尽数搭在院中晾衣绳上。
麻绳自廊下木桩起,一路延伸至井台旁那棵老槐树,中间垂挂的沉重湿衣,将绳索压弯成一道柔和弧线。
满满一绳衣物高低错落,蓝、灰、白诸色交织,深浅各异,长短不一,并排相依,清风拂过,衣物轻轻摇曳飘拂,宛若一面面小巧的旌旗,在四月暖阳之下悠悠晃动,鲜活灵动。
念瑾立于绳下仰头凝望,头顶衣袂随风轻摆,衣摆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落在稚嫩脸颊,透着丝丝清凉。
他下意识缩起脖颈,笑着蹦跳着跑开,满院皆是孩童的欢声笑语。
章佩瑜缓步自屋内走出,张氏早已将竹椅挪动至廊下内侧,椅身半沐浴在暖阳之中,半倚于屋檐投落的光影之下。
她缓步落座,伸手自身旁针线篮中,取出一件裁制完好的灰布成衣。
这件衣裳是她前些时日便开始缝制,布料是向春桃匀出,料子厚实挺括,色泽沉匀,正是钟家染坊巧手所染,靛蓝染缸之中兑入草木灰打磨出的专属灰色,不深不浅,耐脏耐洗。
衣身早已缝合妥当,此刻正细细缝制衣袖。
她手中针线较从前稍显缓慢,穿针之时需凑近灯火,偶尔一次难以穿过,需试上两遍。
可她手上动作沉稳笃定,每一针都落得极为妥帖,抽线之时力道均匀,缝出的针脚齐整排列在袖缝两侧,宛若两排严整挺拔、静候检阅的士卒,规整有序。
缝制片刻,她抬手将衣裳举高,仔细端详袖口接缝处是否偏斜,放下又连缝几针,随后暂时收手,将衣裳整齐叠好,搁于膝头,抬眼望向院中晾晒的满满一绳衣物,望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晃荡。
凝望片刻,她垂首重新理好针线,再度埋首缝制。
春桃自灶房盛出一碗温凉清水,轻轻搁在她手边,她未曾饮用,只是将水碗顺势挪向竹椅扶手边沿,避免遮挡针线篮,继续低头缝补。
巧英从染坊出来,经过廊下时脚步慢了些。
她看见章佩瑜手里那件灰布衣裳,袖口已经缝好了,正在收领口的边。
领口是最难缝的地方,针脚要细,还要匀,每一针都不能偏。
章佩瑜缝得很慢,比去年纳鞋底的时候还慢,可她一针都没有停。
巧英没有走过去打扰,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灶间走。
她心里明白,这件衣裳章佩瑜缝了快半个月了,从裁布到缝合,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做的,没有让春桃帮一下忙。
她说“他回来的时候,不能穿着那件破的”,可那件“破的”是三年前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灰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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