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章佩瑜还记得那件衫子破在哪儿——左肩头磨出了一个洞,袖口脱了线,下摆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
她记了三年。
念瑾蹲在墙根之下,静心拨弄草茎。
三只瓦罐并排静立墙根,自东向西依次排开,一只比一只宽大,最外侧那只的罐口,已然近乎填满细密草茎。
他蹲伏在瓦罐前,指尖细细拨动最外层草茎,口中低语念着数字,自四百三十七根起细细清点,中途几番忘却停顿,便从头再来,反复几遍终于数完。
他起身快步奔至廊下,奔至章佩瑜身前,仰起稚嫩面庞轻声开口:“奶奶,五百零三根了。”
这一次,他不再高声呼喊,不再郑重宣告,只是安静蹲下身,自怀中掏出一根新折草茎——这是他放学归家途中,于巷口墙根处细细挑拣,挑出最挺拔规整的一根,表皮叶鞘剥得干干净净——轻轻放入最外侧瓦罐,随即起身拍净手上尘土,转身蹦跳着跑开。
章佩瑜目送那小小身影跑远,垂首拔出布面上钢针,丝线穿引布孔之际,响起细密轻微的摩擦声响。
她缝上最后一针,利落打好线结,以剪刀剪断余线,顺势抖开整件衣物细细查验。
这件灰布衣裳堪称完美,领口、袖口、下摆处处缝缀服帖,线路平整顺滑,绝无一处跳针错漏。
她细心将衣裳叠好,置于针线篮最上方,再把篮子移至竹椅旁,起身缓步回屋。
傍晚时分,阿山自码头折返,今日因故耽搁,抵达之时天色已然昏暗大半。
巷中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透过门缝与窗纸洒落,在地上铺陈出一块块细碎的黄晕。
他缓步走到灶房门外,未曾踏入,只立于门前压低嗓音,将消息缓缓述说:“一艘自日本返航的船只,已在上海顺利靠岸,船上载乘之人,皆是第三批归国服务生名单所列搁置者。
船只下午方才抵达,码头之上,前去接应者人数众多。”他稍稍停顿,神色微敛,又补上一句:“眼下尚且不明确轩是否就在这艘归国船只之上。
宋先生那边,至今尚未有半点消息传回。”
巧英端坐灶台旁的小巧凳上,静静听完阿山所述,指间握着一根干燥柴禾,始终未曾送入灶膛。
明轩搭乘的归国船只,已然在上海稳稳靠岸。
倘若他当真身处此船,此刻便已踏上申城的土地,踩过码头岸边的青石板路,顺利从海路回归陆地,有了落脚之基。
倘若宋云澜顺利将他接走,他此刻理应安顿于一处稳妥安全的栖身之所,暂避风浪。
可倘若宋云澜没能及时接应,又或是他压根不在这条归国船舶之上,那他辗转日本至上海的归家海路便就此中断,依旧流落在不知何处异乡。
她缓缓起身踱至门边,立于灶房门槛内侧,抬眼望向院中那一绳随风飘摆的衣裳。
月光自云层缝隙之中悄然倾泻,落在各式衣料之上,原本蓝、灰、白分明的色泽,在夜色之下皆化作深浅错落的灰蓝,衣物彼此紧挨,随风徐徐摇摆,静谧又透着几丝怅然。
她静静凝望许久,转身回屋,端坐桌前,翻开备用本,执笔在手。
笔尖悬于纸面凝滞片刻,方才缓缓落下,写下两行文字:“四月。
明轩的船,已至上海。
他是否在船上,仍未知晓。
待他归来,这件灰布新衣,刚好能穿。”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本子上这两行字。
张氏给明轩纳的鞋底已经收好了,章佩瑜给怀瑾缝的灰布衣裳也收好了,念瑾的草茎添到了五百零三根。
院子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归人准备着——鞋底、衣裳、草茎、还有她手里这条暗线。
这些东西看起来各不相干,可巧英觉得它们像一匹布上的经线和纬线,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最后会在某个地方交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什么时候能收,收上来的是什么,她现在还看不清。
可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织。
笔墨落定,她合拢册本,将其放回柜底安放。
窗外清风依旧穿堂而过,院中晾衣绳上的衣物随之轻轻拂动,衣摆水珠簌簌坠落,落在冰凉青砖之上,一滴,复又一滴,间隔匀称,宛如一座悄然走动的老钟,一下一下,地道出无声的守望。
春深四月,草木舒展,满院烟火温柔,可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归者近在咫尺,离散之人是否安然登岸,未知的变数依旧悬在众人心头。
张氏的竹椅、春桃的净衣、章佩瑜的针线、念瑾的草茎,桩桩件件皆是把细碎的日子编织成一张坚韧的网,网住风雨,也网住春秋两岸的期盼。
一线一线的缝补,一根一根的添续,把漫长的乱世等待,慢慢缝进柔软的衣衫,织进稳稳的守候,只待归人踏光而来,衣暖人安,皆是圆满。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