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城,暑气来得比往年更为迫切。
刚踏入五月,日头便褪去温和,变得灼人刺眼,街面青石板被炙烤得泛出刺眼的白光,哪怕隔着厚底布鞋,步履间也能清晰感知石板升腾的滚烫,热气直透脚底。
春桃每日赶早去往菜市,天还没透亮便出门,只为抢在酷日攀升前采买当日食材,即便如此,返程之路依旧走得满头大汗,衣衫浸湿。
然而五月下旬那几日,满城躁动的氛围,远比灼人的暑气更加沸腾滚烫。
先是报馆门前有人手举新鲜号外,一路奔走呼喊,嗓音撕裂般喑哑,嘶喊的话语里满是压抑许久的狂喜——“德国投降了”!
话音未落,山城四处接连炸响密集鞭炮,声响稠密胜过旧历新年,声浪从下半城翻涌而上,一路炸响至山腰高处,轰鸣震耳,满城皆是欢腾,连巷陌间蛰伏的犬吠也混杂其中,久久回荡不止。
春桃攥着号外一路疾奔入小院,迈过门槛时身形踉跄,险些绊倒,手中号外脱手飘落泥地,她慌忙俯身拾起,拍去浮尘,高高举在头顶挥舞,脆声高喊:“德国投降了!
欧洲的仗打完了!
东洋鬼子也撑不了多久了!”高呼过后,她才瞧见张氏正立在灶房门口,仔细擦拭着手,手中湿漉漉的抹布被反复攥握,可老人家一双眼眸光亮熠熠,透着难掩的动容。
张氏凝望春桃满面雀跃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可笑意刚起些许,便悄然敛去,那点浅淡的喜色仿佛尚未成形,便被心底深藏的隐忧悄然压下。
她缓步上前接过号外,垂眸粗略扫过,铅字硕大醒目,醒目标占据近半版面,凝视片刻后,便将号外递还春桃,转身折返灶房。
灶中沸水恰好滚沸,她掀开锅盖,滚烫白雾腾然升起,氤氲遮蔽面庞,手握水瓢舀取滚水灌入暖壶,瓢口与壶口悬空相隔半尺,热水倾泻而下,在半空拉出一道清亮白芒,落入壶中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响,第一壶灌满,又有条不紊续上第二壶,周身动作依旧沉稳如常,半点不显慌乱。
巧英伫立在染坊门口,静静聆听满城喧闹。
连绵鞭炮声自四面八方翻涌传来,由远及近,由东向西,将整座山城彻底搅动,处处皆是沸腾人声。
耳畔虽被喜庆声响填满,她的思绪却全然未停留在欢庆之上。
德国溃败,欧洲战场尘埃落定,日本就此深陷太平洋战场,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昔日盟友尽数被茫茫海域割裂隔绝。
可她心中愈发清醒,一个国家若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便如同困兽被逼到末路,越是无路可退,越是会迸发出疯狂执拗,拼死反扑。
早年在苏城,她曾目睹巷弄围打恶犬,犬只被团团围困之际,非但不退缩,反倒扑咬得愈发凶悍,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拼尽全力咬下一块血肉,方才甘愿赴死。
如今的日本,恰如这般困兽,将在覆灭前夕,倾尽所有兵力与物资,把所有筹码尽数压在华夏大地,发动毁灭性的最后一搏。
她敛起心绪转身回屋,将三色锦的完整编码体系再度细致核验一遍,那块至关重要的布样,妥善安置在樟木盒最内层,下方静静压着母亲留下的绣花针,以及那卷精致宝贵《兰花图》苏绣,承载着故园温情与不懈坚守,是她心中最沉甸甸的底气。
她打开木盒反复检查,布面之上,缠枝莲纹样完整无损,每一道蜿蜒枝蔓走向清晰,色泽未曾褪去,亦无半分磨损痕迹。
确认万无一失后,她合拢盒盖,将木盒放回柜底,稳稳落锁,而后落座桌前,从衣袋中掏出那把贴身备用铜钥匙,指尖摩挲,钥匙经年累月被反复触碰,表面早已光洁莹润,齿槽缝隙间凝着些许微薄铜绿,她以指甲轻轻剔除锈迹,确认完好,才重新收好。
章佩瑜这一上午,终于把沿用许久的灰布衣裳缝制竣工。
她盘坐门槛之上,神色专注,落下最后一排细密针脚,袖口衔接处特意收针三道,每一针抽线皆匀称紧实,密实稳妥。
缝制完毕后,她将钢针别在线团之上,轻轻抖开整件衣衫,就着明朗日光细细端详,领口与袖口双双规整服帖,厚实灰布浸润在午后暖光里,浮着一层温润哑光,色泽均匀纯净,针脚密列齐整,无一处跳针,亦无半缕松线,做工细致妥帖。
她将衣裳翻面审视,背面针法更为细密精巧,所有收针之处皆藏匿于布纹转折深处,若不细细端详,全然无从察觉,藏巧于内,温润无声。
端详许久,她细心将衣裳折叠规整,转身入屋取来洁净蓝布,将成衣层层裹住,边角仔细折拢,悉心放置在枕畔,丝毫不曾马虎。
安置妥当,她并未即刻返回门槛,而是静静伫立床边,凝望那只蓝布包袱,包袱扁实安放,轮廓微微隆起,仿若有人蜷缩在旧衣之下安然歇息。
她抬手轻轻捋平包袱边角,使之安稳平整,随后缓步走出屋外,在门槛落座,重新拾起手边布料,为念瑾裁制一条新短裤,天时转暖,去年旧裤早已短了半截,眼下正需添置。
傍晚天色尚未完全昏沉,阿山自码头折返,今日比平素耽搁许久,码头运货船只晚点延误,他在趸船苦苦等候两个时辰,方拿到信件。
入院时,春桃正在灶间盛饭,巧英在堂屋摆放碗筷。
阿山立在灶房门外,等候巧英自堂屋走出,方才上前将信件递出。
信封质地薄软,触手便知内里仅一张信纸,折成两折,轻简却分量十足。
巧英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纸面,触感冰凉,想来是刚自室外凉意中带来,未沾半点燥热。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缓缓展开,整张纸面之上唯有一行字迹,确为宋云澜手笔,此番字形急促,笔画间距较往日更宽,收笔略显潦草,显然写下此信时急于落笔,匆忙托人送出,毫无拖沓。
那行短句精简至极,寥寥八字:“船已备好,人已在路上。”
巧英反复将信纸看了两遍,静立堂屋门口,双手将轻薄信纸举在暮色之中,昏沉光线透过纸背,映得每一笔画分毫毕现,字字清晰。
她将这八个字在心底反复咀嚼推敲,细细梳理其中深意。
“船已备好”四字,分明昭示宋云澜在上海已周全策划好返渝线路,一条自申城通往山城的归家之路,或许是水路乘船,或许是陆路辗转,亦或是水陆交替而行,总而言之,归途已然铺就,通路真切存在。
而“人已在路上”五字,更意味着那位归人已然动身启程,挥别上海旧地,正朝着重庆一路奔赴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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