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归人,究竟指向何人?
明轩此刻正安顿在上海,宋云澜此前书信明言,需待他调养好羸弱身躯,再行安排归渝事宜,两封书信相隔不过十日光景,明轩身体尚在休养,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启程赶路,故而归人未必是他。
若并非明轩,那这踏上路途者,又将是谁?
去年深秋,宋云澜信尾落笔“船已备好,等他归来”,当初她始终未能参透句中“他”所指何人,如今再来品读“人已在路上”,句中所言“人”与过往那个“他”,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她立在暮色堂前,长久凝视这八个字,迟迟未曾收敛思绪。
晚霞渐隐,暮色自屋檐上方层层压下,院中桂花树轮廓被晕染成朦胧灰蓝,春桃在灶间柔声招呼开饭,碗筷早已整齐摆放,念瑾撒欢跑进屋中,乖巧落座,静候饭食端上。
巧英将信纸仔细折拢,妥帖收入衣袋,转身回到桌旁,挨坐念瑾身侧。
她伸手端起饭碗,双手沉稳不颤,夹菜之时姿态从容,面上波澜不惊。
只是静静用餐之时,目光虽落于桌面,心底却始终盘桓着那八字箴言,千思万绪辗转往复,最终得到一个笃定的答案:有人,正沿着上海通往重庆的漫漫路途一路前行,不论此人是谁,都正朝着这座小院奔赴而来。
眼下她无需多虑,所要做的,唯有安然等候。
入夜之后,巧英不曾点燃灯火,独坐西厢房窗前,清冷月光自云层缝隙悄然倾泻,落在窗台那一排整齐草茎之上。
五百多根草茎沐浴月色,泛起淡淡柔光,自窗台一端绵延至另一端,紧密相依,宛若一匹平铺晾晒的素布,细密纹路自年初铺展至年尾,每一寸脉络都在等候被织入往后岁月的经纬之中。
她抬手将边侧被夜风吹斜的草茎轻轻扶正,指尖触及草梢,稍稍顿住片刻。
远方嘉陵江面,一声悠长汽笛划破夜色,声波缓缓扩散飘散,恰似一根长线,从江心此岸穿透彼岸,绵延不绝。
她静坐聆听,直至笛声彻底消融在晚风之中,才缓缓合拢窗扇,隐入无边黑暗中躺下,阖上双眼。
窗外夜风往复吹拂,院中绳上悬挂的灰布衣裳随风轻轻摇曳,衣物倒影落在青砖地面,模糊温柔,宛若有人久久伫立在此,静静等候迟迟未至、尚未推门入内的远行人,等一个终会归来的好结果。
山城烽烟渐缓,世间安稳之日终将到来,远方归人踏路而行,院中众人心怀期许,于烟火人间静守相思,以平缓日子缝补岁月,以心底笃定撑过坎坷,哪怕前路尚有风雨,终能等来尘埃落定,满院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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