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重庆,暑气早早漫开,山城的夏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才刚迈入六月,日头便升得凶,晒得街面青石板泛出刺眼的白,人走在巷子里,即便隔着厚底布鞋,脚底板也能清晰感觉到石板滚烫的余温。
春桃每日去菜市总要赶个绝早,天还未亮便挎着布篮出门。
趁日头没来得及升高,一路快走赶在暑气升腾前将食材采买妥当。
即便如此,返程时也难免出了满身热汗,厚棉围裙湿得透透的,贴在后背皮肤上。
等快步赶回家,汗意渐渐凉透,又兀自泛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凉寒意。
那五倍价收蓝靛的河南人到底没有来。
阿山后来从码头又捎来消息,说那群人在南岸转了几家染坊,收了两担货便走了,没再往北岸来。
巧英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不来了,是暂时换了别处。
河南的战事吃紧,他们在重庆停留的时间不会太久,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就走。
钟家染坊这半罐蓝靛,人家未必真看得上眼。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巧英心里,让她更紧地攥住了染坊里每一笔进出。
她把剩下的蓝靛粉分成两份,大罐的留在染坊日常接活,小罐的锁进了灶间柴堆底下,连春桃都不知道具体藏在哪捆柴下面。
六月下旬,长沙再度失守的噩耗传至重庆。
那天春桃本是出门买菜,半路听见报童凄厉急促的号外呼喊,下意识跟着拥挤的人群凑上前看。
看清纸上的铅字,她慌得再也顾不上菜篮,只剩满心焦灼一路狂奔回院。
脚步又急又碎,布鞋鞋底急促敲击着院里青砖,踏出一连串沉闷又慌乱的声响。
彼时章佩瑜正蹲在灶间烧水,灶膛里火苗正旺,舔舐着漆黑的锅底,锅中清水已经冒起细密绵密的水泡。
春桃扶着灶间门框,弯腰喘了两口气,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哑地吐出四个字:“长沙又丢了。”话音落下,便紧抿着苍白的嘴唇,静静立在门边,双手死死攥着围裙的边角,再没多添半字解释。
章佩瑜手里的水瓢顿在半空。
这只古朴的水瓢是半只风干的葫芦做成,已用了许多年头,长年累月使用下来,瓢沿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温润的旧光,长柄外头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旧布条,只为握持时不打滑。
握着水瓢的手悬滞片刻,很快又稳住心神,照旧往锅里添着清水。
清水顺着瓢沿缓缓倾泻,精准落入锅底,激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添好水,她将水瓢妥帖搁回灶台,静静候着锅中清水彻底沸腾,再一一灌进暖壶,直到壶身灌满,严丝合缝塞紧木塞,随手取过干布,细细擦去壶身沾着的水渍。
将琐事一一做完,她擦净双手,缓步走出灶间,径直步入庭院。
她静静立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
六月的桂树枝叶最为繁茂,新叶旧叶层层叠叠交织铺展,浓密叶片将头顶炽烈日光细细筛过,化作一地细碎凌乱的光斑。
她背对着堂屋静立,双肩平展,脊背挺得笔直,好似头顶悬着一根无形细线,由上而下牢牢拽着,任凭心底翻天覆地也不许身形有半分弯折。
巷口的风徐徐吹入,吹动满树浓叶簌簌作响,声响密匝匝连成一片,如同有人在遥远之处,慢悠悠翻动一本厚重沉甸的旧书。
巧英从染坊踱步出来,一眼望见立在树下的章佩瑜。
她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静静立在染坊门口凝望片刻,便默默转身回屋。
她回到染坊里,把那两匹已经染好的军用棉布从竹竿上取下来,最后一次检查了布面。
布色沉稳,固色扎实,边角平整。
她把布叠好,用一块干净的旧蓝布裹了,搁在染坊里最显眼的案板上。
这是给周明远预备的——他随时会来取。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里很稳,可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长沙失守了。
长沙之后是衡阳。
衡阳之后呢?
时间在暗自煎熬中寸寸拉长,至少在巧英的感受里,这段沉寂长得难熬。
她坐在染坊中,将缸里的靛水足足搅了两遍,章佩瑜才终于缓步回屋。
她走到堂屋门边,立在门槛内侧,目光静静落在端坐桌边的巧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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