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重庆的街巷还沉在年节后的清冷里,比年前更显萧条。
临街的铺子开门的比往年寥寥几家,有几间店铺自腊月廿八起门板再没卸下,门缝间积了薄薄的灰尘,一看便知主人家还拿不定主意,不知何去何从。
报童沿街叫卖的趟数也少了,报纸的份量比从前轻了一半,大半版面都被花哨的广告占满,寥寥几行电讯稿里,尽是些“据传”“未证实”的模糊消息。
看报的人无心浏览,买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巧英每天早上照旧去染坊翻缸。
那两匹军用棉布已经染到第四天,靛色沉得发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冷的蓝光。
她用铜勺把布匹从缸底勾起来,让布面透透气,又慢慢沉回去。
翻布的时候她留意到一件事——缸底的靛泥比往常多了一层。
她染了这么些年布,什么布吃色快、什么布吃色慢,手一摸就知道。
军用棉布密度大,经纬紧,染料渗进去慢,出缸后固色也难。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今天再染一遍,明天开始固色,前后得七道水。
这七道水每一道都是功夫,偷不得懒,也急不得。
阿山是天不亮就守在江边码头等货,一直等到晌午,才带着一身寒气匆匆往院里赶。
推开院门时,春桃正守着灶台切萝卜,菜刀一下又一下落在木砧板上,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在清冷的院子里来回荡着。
阿山没有踏入灶间,只立在门框边沿,压着嗓子,声音沉且轻:“码头那边有动静。
几条大船在朝天门靠了岸,下来了一整队穿军装的,不是什么友军,是鬼子的。”春桃手里的刀顿了一瞬,很快又稳稳落下,继续切了下去,神色未变。
阿山接着说:“几条船上下来的人凑起来有好几百,还运来了一批马匹,草料就堆在趸船上,还没来得及往下卸。
码头上干活的搬运工私下传,这些天往北边去的火车皮多添了好几列,全是军车,车厢外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底下遮不住的轮廓,分明是炮管子。”话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像是想让春桃把话头缓上一缓,也像是为自己这番沉重的话寻一个稳稳的落点,“调兵的方向,是河南,还有湖南。”
话一说完,阿山便急着赶回去卸货,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春桃将菜刀轻轻搁在砧板上,站在灶台边把阿山说的一字一句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擦干净手,便稳步走进堂屋,将话原封不动地递给了巧英。
巧英彼时正细心将一匹染好的均匀蓝布叠进箱里,听完春桃的话,她的手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折好布、压平纹路、扣上箱盖,才转身在桌边缓缓坐下。
阿山说的调兵方向是河南和湖南。
河南那边自去年秋天起便战事吃紧,忧患不断;湖南那边,自从怀瑾去年秋天断了音信后,便再无确切消息传来,始终揪着人心。
每年春初本是日军调动最频繁的时节,年年调兵,年年交战,按说她早该习以为常。
可她静坐片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周明远带来的那两匹军用棉布此刻还挂在染坊里,布面早已浸过两遍靛水,深邃的色泽正一点点往最厚重的深处里定。
那般质地、那般做工的布料,唯有军队后勤的渠道方能流出。
他轻描淡写说是朋友相送,可周明远素无军方背景,其父周茂才也只是商会之人。
除非背后有人从军需系统里暗中为他调出了这批布,而那个人调布的动机,细细想来,与日军此刻大规模的调度隐隐勾连着说不清的关联。
这个念头像针尖,轻轻戳在一匹素布的布面上。
针尖微乎其微,可一旦扎进去,整匹布紧绷的经纬便跟着狠狠缩紧了一瞬,说不出的压抑。
她当即把春桃唤到跟前,让她找出前阵子悄悄记下的进货单底稿,还有那些灰衫人出没的时间记录。
春桃从灶台墙缝里小心摸出几张叠得发皱的旧纸片,纸页上是她用半图半字的方式断断续续记下的细碎线索:哪一天周明远出入了商会,哪一天灰衫人从后门悄然进出,哪一天周茂才账面上多出不明来路的“杂项支出”,哪一天又有货车从商会侧门连夜开走。
巧英将这些纸片按着日期一一排开,又去到染坊,取下那两匹已染好的军用棉布细细翻看。
布面上的深色早已定型,墨一般沉郁的黑蓝,在灯下泛着幽暗而冷冽的微光。
她翻到布边,指尖摩挲过边角的纹路——这批布的织法与市面上的普通棉布截然不同,经纬的走向在边角收口处别有讲究,针脚特意绕了额外的半圈才收束,这般特殊的收口法子,她从前见过一次。
还是在苏城时,她曾去当地的军需被服厂帮工,厂里出产的军备布料,边角皆是这种独有的收法。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车间里有个老师傅一边收边一边说:“军需布,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前线的人穿不好,我们心里过不去。”老师傅那张脸她已经记不清了,可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这般比对下来,布匹的来源便彻底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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