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送来染的这批军用棉布绝非口中轻描淡写的“朋友相送”,分明是悄悄从军需系统里调出来的。
他打着染布的名头,一边替背后的人暗暗摸透重庆本地的布业渠道,一边也在暗中试探钟家染坊究竟能不能吃下这般批量的军需染制生意。
日军在河南、湖南两地集结重兵、大规模调动,而重庆这边显然正在替某些人提前筹备军用物资的订单。
周明远刻意亲近钟家,从来不是只为蓝靛的货源,更深的用意是提前铺好布点,将钟家染坊稳稳拉进他的军需供应链里。
等到大规模攻势一开,军需订单便会如雪片般飞来,到了那时,钟家染坊便如坐棋盘之上——接,便是替他卖命、深陷泥潭;不接,便会落得个现成的把柄,再难脱身。
她已经把那两匹军用棉布堂而皇之地摆进了染坊,这步棋早已落定,横在她面前,要么硬生生咽下这个局,要么只能拱手避让。
可如果只是周明远一个人的算计,巧英并不至于如此警惕。
周明远是商人的儿子,再精明也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人,巧英只远远见过一眼,可那一眼就够了。
那人的走路姿势带着军人的底色,步子稳,落脚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他从不亲自到染坊来,可他指使周明远走的路数,却比周茂才那些年亲自出面的时候细密得多。
当天午后,巧英将家中上下所有人一并叫到了堂屋里。
她绝口不提暗线、军需与周明远的任何事,也不提那两匹染好的军用棉布,只是立在桌边,神色沉稳,轻声开口:“今年,也许会有大仗要打。
河南、湖南都在紧急调兵,重庆这边也不会一直太平。
家中诸事,往后都要收心,再紧上一些。”
话说完,她淡淡望过众人。
张氏安稳坐在廊下纳着鞋底,手中钢针不停,听完只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紧就紧吧。
这些年走过来,哪一年不紧。”话音落下,针穿布面发出的细响依旧不疾不徐,一针一线都稳稳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章佩瑜静静立在门槛内侧,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热汤,听完这话也不作声,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院子里那棵刚冒出第一批嫩绿新芽的桂花树上,神色悠悠。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了一句:“紧能紧到哪儿去?
左右不过还是那些人、那些事,把该做的做了,该等的等了,就不怕紧。”
念瑾蹲在墙根下依旧数着草茎,听得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骤然压低,他抬头望了巧英一眼,没有出声询问,只默默低下头,指尖在瓦罐里的草茎间轻轻拨弄,嘴里低低地念着细碎的数字。
他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用数数的节奏给自己搭一个不被外面声音打扰的壳。
陈树生坐在染坊门口的矮凳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
听完这话,他抬手把毯子往膝盖上拢紧了些,缓声道:“我这一冬没怎么犯了咳疾,入春之后还能多帮衬着干些活。
染坊里那些搬搬抬抬的,我能搭把手。”他的声音比前几个月厚实了些,病气退了不少,只是说长句子的时候尾音还带着一丝虚。
巧英朝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心里却自有计较。
散场之后巧英经过灶间门口,看见张氏正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把张氏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氏没有抬头,却在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织布的时候,底下的线越紧,上面的花才越清楚。
现在人家在替咱们紧线,你就让他紧。
等他把线绷直了,你的花也该显出来了。”
巧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往外走。
入夜后,巧英坐在西厢房里连灯也未曾点。
满室昏暗,窗外夜色浓重,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分明。
她在脑中,将那张无形的棋盘一步步反复推演。
周明远送来的军用棉布已经落进染坊,便是已经钉死在棋盘上的一枚死子。
周茂才的商会近来一反常态安静得诡异,分明是在蛰伏、在等,等待上面暗自传下来的新指令。
灰衫人频繁在城防司令部的方向露面游走,足见那条从上海悄然延伸过来的暗线正悄无声息地将手里的资源往军事方向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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