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费尽心力守着的三色锦,此刻还牢牢锁在灶间柴堆底层的旧藤箱里,苦苦等着一条能安然送出去的通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去翻缸的时候,无意中听见染坊外面有两个过路的贩子在说话,一个说“周会长家最近消停了”,另一个说“消停是假的,我听说他儿子往城防司令部跑了好几趟”。
当时她没有在意,此刻回想起来,两个贩子说的话虽然零碎,可“城防司令部”和“周明远”连在一起,意味就大不一样了。
城防司令部是管城防工事的,管物资调配的,管通行证的。
周明远往那个方向跑,不只是替军方摸布业的底,他还在摸通行证的路子。
巧英的三色锦要想送出重庆,第一步就得过城防这一关。
如果周明远把城防司令部的路都铺好了,那她往后寄布样、送布匹,每一步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正凝神想着这些,院门忽而被轻轻叩响——是出去转了半日的春桃终于回来了。
春桃今日特意去商会所在的街口守了整整一个下午,此番归来,脸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眉眼间满是心事。
她站在堂屋门口,压着声音低声禀报:“我瞧见周明远了,他正跟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人一同上了黄包车,往城防司令部的方向去了。
要了两辆黄包车,一辆坐着人,另一辆空着,就跟在后面随行。”
她特意将那辆空车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仿佛那辆空荡荡随行的车,比前面坐着人的车更值得细细琢磨。
巧英在一片黑暗中暗暗点头。
那个神秘的灰衫人终于又露面了。
这一次,他既不是幽灵般从商会后门闪身而出,也不是端坐在僻静茶馆二楼,而是堂而皇之地与周明远同乘一辆黄包车,径直往城防司令部而去。
这分明意味着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早已不只是个相交的“朋友”。
他与周明远之间的牵连比从前要紧密太多,近到能并肩同坐一辆车,近到需要特意多备一辆空车跟在身后,藏着说不出的盘算。
“那辆空车,”巧英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平平地传出来,“坐不下人,是装东西的。”
春桃愣了一下:“装什么?”
“不知道。
也许是账本,也许是样品,也许是通行证。”巧英顿了顿,“不管是什么,能坐着一辆车往城防司令部去,出来的时候那辆空车不会还是空的。”
她轻轻合上窗,独自在无边的黑暗里静坐了很久,久久没有动身。
风顺着巷口吹进院子,吹得那棵桂树刚发的新叶簌簌作声,声响比冬日里厚实了些,是叶片渐渐长大的缘故,可这细碎的动静落在耳畔,却扰得人心绪翻涌,压根无法安睡。
巧英坐在黑暗里把今天得到的每一条消息重新排了一遍:码头上的军船、往北开的火车皮、染坊里泡着的军用棉布、周明远和灰衫人同乘一车、城防司令部。
这些东西像一匹布的经线纬线,一根一根交错着,她还看不出完整的图案,可她摸到了布面的纹路。
纹路是紧的,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白天张氏说的那句话——“底下的线越紧,上面的花才越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的“花”什么时候才能显出来,可她知道一件事:在花显出来之前,她得先把线攥在自己手里。
周明远在紧线,她也要紧线。
只是他紧的是军需供应链的线,她紧的是三色锦的线。
两条线最终会以什么方式交错、会织出什么样的图案,此刻还看不清。
但她没有退路。
她只能一梭一梭地往前织,织到那图案自己浮出来为止。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