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眼眶干涩,可眼窝比往日凹陷更深,颧骨处的肌肤绷得紧实,宛若一匹被拉扯到极限的素布,表面尚且维持着平整,却已是牵一发便会紧绷崩裂的临界点。
开口时语调轻缓,一字一句稳妥沉稳,像是一路缓步走来的途中,早已在心底将这句话辗转咀嚼了千百遍:“信,不会再来了。”
巧英自桌边起身,没有说半句虚浮的宽慰。
她安然走进灶间,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稳稳端出,轻轻搁在章佩瑜手边的桌面。
白粥腾起袅袅白汽,一缕接一缕缓缓升腾,又被穿堂而过的斜风悄然吹散。
将碗稳稳放定,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像是反复确认粥水温度恰到好处,这才缓缓收回手。
“他离开长沙了,”巧英语气平淡笃定,没有添上半分不确定的“或许”“大概”,只将事实平平整整放在桌面,如同把一碗温热的粥,妥帖放在旁人伸手便可触及的地方。
章佩瑜低眸静静望着那碗粥。
粥面浮着一层薄透绵密的米油,落进午后柔和天光里,泛着温润清浅的亮泽。
她静静凝望片刻,抬手端起瓷碗,缓缓浅饮一口。
滚烫粥水顺着喉咙一路滚落,温热暖意漫过周身,紧绷许久的双肩,终于悄然松了半寸,仿佛这口热粥,将心底绷得死紧的某个角落,稍稍融开了一道细微缺口。
她立在桌边,极慢极缓将一碗粥尽数喝完,瓷碗落回桌时,碗底轻触木面,发出一声清脆又极轻的轻响。
抬手擦去唇角余温,没有回屋,只在桌边静静落座,双手搭在桌沿,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棵桂树的层层绿叶片上。
天光穿过叶隙倾洒而下,在桌面映出一小片不住晃动的光斑,微风拂过,光影四散碎开,转瞬又重新聚拢,再度碎开,周而复始,如同此刻起伏难平的心境。
到了七月中旬,衡阳的战事消息渐渐四散传开。
起初不过是码头脚夫闲谈间带来零星口讯,说是自南边驶来的船只上有人低声说起衡阳已深陷战火,战势惨烈至极,敌军重兵围困城池,守军铮铮铁骨,誓死不肯退让半步。
随后报童奔走街头,号外接连不断,纸面标题一日比一日厚重,铅字越发醒目,可通篇读尽,真正刺目的核心不过短短一句:衡阳还在打。
整整四十七天,孤城屹立,一支不足两万人守军,死死扛着十几万日寇轮番狂攻。
春桃每自街巷归来,总要静立在灶台边发好一会呆,手中的菜篮随手搁在地上,人倚着灶台边沿,像是要静等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彻底喘匀翻涌,才有力气勾起手开始择菜。
廊下纳鞋底的张氏,手中针脚比往日扎得愈发密集,抽拉棉线时摩擦出的轻响也变快几分。
可纳着纳着,她会忽然顿住动作,抬眼望向院中那棵桂花树,凝望片刻,又默默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那第三双鞋底已经纳到了收尾,张氏把最后一排针脚扎完,用牙齿咬断线头,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正面,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这双鞋是给谁的,只是把它和另外两双纳好的鞋底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了堂屋柜子最上层。
八月上旬,衡阳陷落的消息敲开了钟家院门,是隔壁巷的邻人匆匆赶来,在门外开口告知。
巧英立在染坊门口听完这桩沉重消息,手中握着的铜勺稳稳搭在靛缸缸沿,纹丝不动。
思绪骤然飘回过往,准确说来,是前年,也就是1942年春天。
彼时她与章佩瑜为避祸从湖南一路赶赴重庆,途经衡阳城郊,曾在一间破败祠堂歇脚。
空荡荡的祠堂地上,散落着半卷染着斑驳血迹的纱布,旁侧扔着一件陈旧灰军衣。
后来她独自顺着祠堂后方的泥泞土路行至河边,在一处新翻的泥土堆底下,挖出一块残旧木板。
木板之上,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我还账。
那块带着泥土余温的木板,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卧房柜底深处,与母亲遗留的绣花银针、那卷素雅苏绣、宋云澜托人送来的竹筒一同珍藏。
那座城,她亲身踏足过;那条河,她亲手走过;木板上的字迹,亦是她亲手从泥土中刨出。
如今衡阳沦陷,曾经落脚的那片故土,已然落入敌手。
她立在染坊门口,静静望着院中那口靛缸,缸面靛蓝静谧如镜,安然沉在缸底,倒映着墙头上被午后烈日晒得发白的大片天空。
凝望许久,她才缓缓收回心神,抬手拿起搭在缸沿的铜勺,以先前一样不快不慢的力道,匀速搅动缸底的靛水,波澜不惊,一如往常。
傍晚时分,阿山一路疾驰奔来。
从码头一路狂奔到家,跑得满头大汗,进门便仰头灌下大半瓢冰凉凉水,压下胸口急促喘息,随即刻意压低嗓音,说出一则至关重要的讯息。
衡阳沦陷前夕,有人在城外崎岖山路上,亲眼瞧见一名身着灰军衣的负伤之人,被人抬着冲出城,朝着广西方向一路转移。
抬人的有两人,皆是普通百姓打扮,就地用一扇旧门板改成简易担架,步履匆匆,一路疾行,分明是想赶在日寇合围收网之前,拼死逃出险境。
负伤者静静躺在担架上,面容被一块粗布遮掩难以辨清,垂在担架边缘的双腿之下,露出一双穿旧的布鞋,鞋底磨损得快要透底。
阿山说到“走路微跛”时,忽觉违和,一个躺在担架被人抬行之人,何来走路一说?
慌忙修正言辞:“是此人被人撞见之前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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