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 | 简体
笔趣阁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387章 四十七天

第387章 四十七天(3/3)

从祠堂走出时,他仍独自行走,一路扶着残墙缓步挪动,后来实在无力行走,才躺上担架。

方才步行时右脚迈出,总比左脚短了半寸,是明显的跛足。”

章佩瑜端坐桌边,静静听着所言。

手中端着春桃新沏的热茶,茶水温烫,碗壁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缓缓传上掌心。

听完阿山一番话,她不发一言,捏着茶碗的手在碗沿悬滞片刻。

紧接着,手中瓷碗没来由轻轻一晃,晃动幅度微乎其微,可滚烫的茶水还是顺着碗沿溢出一滴,落在桌面,慢慢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的手指不自觉加重力道,死死攥着碗壁,指节微微泛起苍白。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视线牢牢定格在桌面那圈茶水洇开的圆点上,墨色圆点正缓缓向四周扩散,边缘渐渐转淡,如同一滴浓墨落在素宣之上,正随着时间静静晕染漫延。

缓缓将茶碗放回桌面,碗底触及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缓缓抬眸,目光先是落在巧英面庞,再移向一旁的阿山,最后重新落回巧英身上。

她没有追问“究竟是不是你”,也不去感叹“转向广西了”,只是默默将手从茶碗上收回,交叠放在膝头,十指紧紧交握,指节处骨缝被攥得隐隐凸起。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轻得近乎呢喃,像是在朝着自己心底轻声诉说:“广西……广西远得很。”话音落下,便这般静坐不动,双手牢牢交握,双肩平直,脊背挺拔,宛若一株历经无数风雨摧折,却始终不曾轰然倒下的老树,树皮斑驳皲裂,可深埋在泥土之下的根系,依旧牢牢扎在故土,纹丝不动。

巧英端坐在对面,久久没有出声。

此刻,任何言语都太过苍白无力。

她仅仅抬手,轻轻将桌上那碗章佩瑜轻放下的热茶,往她的身侧推近半寸。

碗中茶汤尚余大半,水面早已从起初的微晃,彻底归于平静。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自天际蔓延倾泻,一寸一寸爬过桌面,染过瓷碗边沿,又将两人交叠在桌面的手,慢慢晕染成沉静的灰蓝色。

阿山走后,巧英没有立刻回屋。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块“我还账”的木板从柜底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就着暮色看了一会儿。

木板很轻,薄薄的一片,上面的字是用刀子刻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划出来的。

她把木板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可木纹的走向有些特别,像是从什么整料上劈下来的一角。

她想起衡阳城郊那座破祠堂,想起地上那件灰军衣,想起那半卷带血的纱布。

当时她只当是过路伤兵留下的,现在想来,那伤兵也许就是怀瑾。

他从苏北一路南下,到了湖南,在衡阳附近受了伤,被当地百姓收留。

后来伤好了些,他又要走,走之前在那块木板上刻了字。

可“我还账”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还给谁?

账又是什么账?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透。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被抬往广西方向的灰军衣伤员真是怀瑾,那他是活着的。

阿山说那人“走路微跛”,怀瑾的信里说过“腿伤已愈”,可“已愈”不等于“痊愈”,腿伤愈合后留下一辈子的跛足,太常见了。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好,没有立刻告诉章佩瑜。

阿山的话章佩瑜已经听去了,该她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巧英要做的,是在确认更多之前,不给她任何虚妄的希望,也不给她任何过早的绝望。

她将木板重新收回柜底,放回那只旧藤箱里,和母亲的绣花针、宋云澜的竹筒放在一起。

合上箱盖时她想,这块木板迟早还有用。

上面刻着的那三个字,不光是给怀瑾自己看的,也是给找到它的人看的。

远处嘉陵江上,悠悠传来一声绵长汽笛,长音拖得悠远,在朦胧暮色里渐渐散开,宛如一根细韧的丝线,从江心此端越过浩渺江面通到彼端,将1944年这漫长夏日的尾声,从正中细细缝合起来,针脚细密齐整,不曾留下一丝可供寒风钻入、吹散的空隙。
本章已完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