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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 第383章 三百七十八根

第383章 三百七十八根(2/3)

他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紧接着又夹一片放在自己碗里,低头大口扒着饭。

吃下小半碗,他忽然放下筷子,从条凳上跳下来,几步跑到墙根,蹲在那只瓦罐前。

这一瓦罐的草茎,是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整整一年半的念想。

从最初孤零零的两根,攒到挤挤挨挨塞满一整罐,罐口塞不下时,他又在窗台上排起长长一列。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白天在院墙下特意挑的、晒得最直溜的新草茎,郑重放进瓦罐,随后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一路小跑回堂屋,人还没进门,清脆的声音已经喊开:“三百七十八根!”

张氏正拿着汤勺往碗里盛热汤,听见这声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顺势应声:“多少?”念瑾一溜烟跑到桌边,熟练爬回条凳,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认认真真比划着,语气笃定得像在报一笔细致的账目:“三百七十八根!

今天刚放了一根,昨天是三百七十七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扒饭,鼻尖沾了粒米饭也没察觉。

张氏听着这孩子似错非错、模模糊糊的算术,也没出声纠正那点细微的出入。

她转头把那碗蒸鸡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的目光越过念瑾仰起的头顶,落在桌子对面那两副按旧例摆好的空碗筷上,碗里添的菜和往年一样,一碗朝北,一碗朝东,竹筷顺着碗沿搁着,筷头齐刷刷朝外,像在耐心守候两个迟迟未推门归来的人。

章佩瑜安静坐在桌子右侧,没像往年那样独自坐在门槛上。

她的椅子离桌沿恰好留着一拳的距离,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那封辗转而来的“不日可归”的信,早已妥帖收进贴身暗袋里,此刻双手自然搁在桌面,指尖搭着筷子,筷尖轻轻搭在碗沿上。

念瑾喊出三百七十八根的那一瞬,她偏头看向这个孩子,嘴角牵起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轻,像一匹染好色的布匹在定色之后,被清风拂过布面泛起的柔光,稍纵即逝。

她伸手,稳稳夹起一片蒸鸡放进念瑾的碗里,动作轻缓平稳,筷尖离开碗沿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收手,端起自己的碗浅喝一口热汤,温热的汤气轻轻扑在脸上,将眼角浅浅的纹路都润得柔和了许多。

她看着低头吃饭的念瑾,语气平静笃定:“明年,你爹该回来了。”这话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在心里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

她没看向任何人,目光静静落在那碗蒸鸡的边缘,锅里蒸出的汤在灯光下泛着透亮的琥珀色,温润动人。

念瑾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问:“真的?”章佩瑜轻轻点了点头。

念瑾赶紧把饭咽下去,认认真真地说:“那我明天开始数快一点!”说完便低下头,筷子夹起一片蒸鸡放进嘴里,咀嚼得比刚才还要用心,仿佛要借着这股认真,为即将到来的团圆攒满力气。

张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桌边静静站了片刻。

目光扫过那两副为远人摆好的空碗筷,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人:巧英坐在左侧,章佩瑜坐在右侧,春桃坐在下首,念瑾坐在中间偏里的位置,碗筷摆放齐整,灶间的灯光暖暖地落在桌面上,将小小的堂屋烘得暖意融融。

她没有立刻坐下,先端起那只朝北的空碗,舀了一勺蒸鸡汤添进去。

热汤从勺沿倾泻入碗底,打着小小的旋,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散成细细的白烟。

接着又将朝东的空碗同样添满热汤,汤面浮着细碎的油花,像一小片被时光定住的温柔黄昏。

添完两碗汤,她才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满屋的烟火气缠绕着满院的夜色。

窗外巷子里,零星响起两三串鞭炮声,脆响几声便停下,像是有人在试探着新年的声响,等着谁家率先点燃新年的第一挂长鞭。

年夜饭散场,巧英独自回了西厢房,就着灯火翻开那本用了两年多的牛皮纸备用本。

纸页边角早已卷得厉害,不少地方磨出了毛边,可每一页的字迹都清清楚楚,墨色虽有深浅,一笔一画都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从第一页缓缓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这一年的最后一篇记录:“1943年。

废了条约,打了石牌,开了罗。

三色锦成了,怀瑾的信回来了,周明远进了门。

云澜还在上海,庆堂还在苏北,明轩还在东京。

灯还亮着,人还在。”

写完,她没有合上本子,就着笔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鞭炮声又接连响了几串,比刚才绵密许多,远处有人家点燃了长鞭,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顺着巷口一路漫到江边。

那声响穿过沉沉夜色传到院中,早已薄了许多,像一层被风掀开又轻轻拢起的旧布,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院墙头。

她看着本子上最后那行字,想起今天白天阿山来送信时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阿山说,宜昌那边的路通了,第一匹布已经过了万县,正在往三斗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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