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斗坪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小码头,过了那里再往上走,就进入鄂西山区,路更窄,但离石牌更近。
第一匹布最终的目的地,就是石牌附近的某个联络点。
巧英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如果一切顺利,第一匹布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交到接应的人手里。
第二匹走湘西的,应该已经到了沅陵一带。
两匹都算顺当,只有第三匹还压在手里,等一个最安全的时机。
临近子夜,巷口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不重、不急,好似一人笃定缓行,又像两人并肩慢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衬得分外清晰。
脚步渐近,缓缓停在了院门外,静立片刻。
巧英坐在漆黑的西厢房,没有点灯,一手轻轻搭在桌面,指尖稳稳压在备用本的封面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推窗张望。
那脚步声在门外静静停了五六息的功夫,便再度响起,朝着巷子另一头慢慢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融进夜色与鞭炮的余音里。
春桃躲在灶间门口,在黑暗里压着嗓子轻声道:“像是有人认了认门。”巧英沉默不语,她心里透亮,有些脚步不必亲眼看见,能被听见便已足够。
方才的脚步正好停在院门正中,离门槛隔着半步距离,不踩台阶,不碰门板,来人不过是想悄悄确认,这扇门还竖在这里,门里那盏灯,还稳稳点亮着。
可那脚步是两个人的——一个落脚重些,一个落脚轻些,重的那个走得稳,轻的那个跟得紧,像是一个熟悉路的带着一个不熟悉路的。
巧英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合上备用本,将它放回柜底,锁好柜门,把钥匙贴身收进衣袋。
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冷的夜风迎面灌了进来,混着鞭炮燃尽的淡淡硝烟味,还有远处江面漫来的潮湿水汽。
月亮大半躲在云层之后,只从云缝里透出一小片柔和的灰白月光,静静落在窗台那一排草茎上。
三百七十八根草茎齐齐整整,泛着青白色细碎的光,从窗台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像一匹平平摊开晾晒的布,布面上的纹理细密匝匝,每一道都安静等候着,要被织进下一尺全新的经纬里。
巧英探手,将最边上那根被风吹歪的草茎轻轻扶正,指尖在草茎的末梢上停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翻缸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两匹军用棉布的布边上,有几道极浅的压痕,像是曾经被折叠过又展开的。
那折法很讲究,横三道、竖两道,叠完恰好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衣服口袋里不显山不露水。
这种折法她在钟家染坊的老账本上见过——是军需仓库入库时的标准叠法。
周明远说这布是“朋友送的”,可“朋友”不会用军需仓库的标准叠法。
这布从库里出来的时候,就是有人按规矩叠好的。
她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出缸单背面,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记。
随后她慢慢合上窗,走回床边躺下,缓缓闭上眼睛。
远处嘉陵江上传来最后一声沉重的汽笛,长音拖得悠长,在辽阔的夜色里缓缓散开,宛如一根细韧的线,从江心的此端穿到彼端,将194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仔仔细细缝在时光里,针脚密实匀称,没有留下半缕需要收拾的线头,将满院的烟火、满心的期盼,都稳稳收拢在这平和的静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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