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般浓郁,还是留一点底子?”她问得仔细,分明是染坊主人确认生意的口吻,全都落在工艺细节上,只字不问他那“朋友”是谁,不问布匹的来路,更不问军需棉布为何会落入商会会长之子的手中。
周明远在门口微微侧了侧头,似是调整听语的角度,目光从暗柜处收回,落在巧英搅动染液的手上,看着她手背与指缝间那层洗不净的靛蓝印迹。
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端详一匹尚未读懂的布,连边角都未翻完。
“如墨般浓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留底子。”
巧英点了点头,将两匹白布浸入缸中试色,铜勺搅动,靛蓝的水声在染坊里静静回荡,撞在墙上,又轻轻弹回来。
她搅了十来圈,提起布角看了一眼上色程度,又浸回去。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细,像是真的在琢磨染色的火候。
可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周明远站在那个位置,第三次来,目光扫过暗柜。
他在确认。
确认暗柜的位置、确认染坊的格局、确认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处理所有这些事。
他没问,她也没说,可两个人的目光都在暗处交过手了。
周明远在门口又立了片刻,见无妨事,便道:“布先搁在这儿,过几日我来取。”他向后退了一步,从门槛外沿退进天井,转身离去,自推门到跨出院门,始终没有回头。
门扉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灶间的春桃探了探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张氏从堂屋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立在染坊门口,静静看着周明远方才站立的位置,目光沉静如水。
片刻后,她没有多做评价,只低声道:“这孩子来,不是为了染布。
他是来看人的,来看谁在帮你。”她声音极低,像是对着缸里那片正在定色的靛水低语,字字却极扎实,“他的目光三番两次往同一个方向去,说明他进门前,就知道那里藏着东西。”
巧英把铜勺挂回缸沿,转过身来看着张氏。
“他知道暗柜的位置。”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确定的事。
张氏没有回答,只是把辣椒串从晾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往灶间走,经过巧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知道归知道,他还没动手。
为什么不动?
要么是还没到时候,要么是在等别人动手。
不管哪一样,你都不能让他先伸手。”
话音落,她便转身回屋,未等巧英应答,只留下一个沉稳的背影。
巧英站在染坊门口,看着天井里被风吹动的晾布架,蓝布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在招手,又像在摆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明远上次来问染料流向,她当时以为他在探路。
今天看来,他探的不只是路,他是在一张一张地翻牌。
每翻一张,就离暗柜更近一步。
而她刚才亲手把暗柜的位置指给了他,用余光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见了,他也知道她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染坊的纵深,打了一个照面,谁都没捅破。
入夜之后,整座院子都沉入酣眠,巧英才端着油灯独自走进染坊。
她叩开暗柜的暗门,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三色锦的备份样布、母亲留下的备用绣针与线轴、几封叠得齐整的旧信。
每一件都小心地抚平褶皱,再悉数收入一只不起眼的旧藤箱里。
她将藤箱塞进灶间柴堆的最底层,上面压上几捆干柴,再盖了块厚重的旧油布。
那个位置,即便春桃每日烧火,也绝不会留意,藏得严严实实。
收拾妥当,她将暗柜门重新合上,用灰泥仔细抹平边缝,盖住那道已被擦得发亮、引人探究的合页痕迹。
她抹灰泥的时候手很稳,一层一层地刮,把原先那道合页的轮廓完全填平了。
刮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灰泥的颜色和墙面同色,新抹上去的那一块比周围略深一些,但干透之后就看不出区别了。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油灯回到西厢房,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明远带了两匹军用棉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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