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巧英回到西厢房,就着灯火翻开备用本。
近来笔下收敛,几日才写下一笔,有时落墨一行又悄然划去。
她在崭新页码写下一段克制的文字:“五月。
明轩在上海,人瘦了,活着。
云澜说养好身体就送他回来。
二婶把鞋底收进蓝布包袱搁在床头。
佩瑜姨缝了半件灰布衣裳。
怀瑾还在路上。”写完,她看着最后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在“怀瑾还在路上”旁边补了一句:“周明远去广西了。”然后合上本子,妥善放回柜底。
窗外天色尚未全然昏沉,灰蓝暮色自窗纸外透入,洒在窗台一排草茎之上。
五百多根草茎在暮光里泛着淡淡柔光,紧紧相依,自窗台一端整齐铺至另一端。
她抬手轻轻扶正被晚风吹斜的草茎,指尖触及草梢,稍稍停顿一瞬。
当晚夜色渐深,阿山再度登门,立于灶房门外未曾踏入,压低嗓音传话,周明远再度不知所踪,商会众人皆称其“去广西办事”。
巧英正收拾灶台碗筷,闻听此言,手中动作未停,从容将碗碟叠好放入橱柜,擦净双手缓步走到灶房门口。
阿山早已离去,脚步声在巷中响起片刻便渐行渐远。
她伫立门口,凝望巷口被夜色笼罩的路面。
广西。
周明远去广西了。
上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带回了宋云澜的信。
这一次他会带回什么?
巧英站在灶房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那几件薄衫轻轻晃荡。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周明远去广西,是去找怀瑾呢?
如果他找到怀瑾,他会怎么做?
把他带回来?
还是把消息带回来?
如果他带回来的是消息,那个消息会先到谁手里?
宋云澜?
还是他父亲周茂才?
如果消息到了周茂才手里,那就等于到了灰衫人手里,等于到了城防司令部手里。
到那时候,怀瑾在哪儿就不再是秘密了。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身上那层薄汗吹干,才转身回屋,轻轻合拢房门。
门闩落下时发出轻轻一声响,把满院夜色与未尽的筹谋,暂且关在门外。
她心里清楚,周明远去广西这件事,她管不了。
她能管的是手里这几件事——明轩在上海养着,宋云澜在安排他回来;染坊里两匹军用棉布还搁着,周明远回来就会来取;三色锦的暗线还没接上,她给宋云澜的信还锁在柜底暗格里没发出去。
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一件一件等,急不得,也慢不得。
暖风拂过五月,喜讯随信而至,安稳的消息终是抚平些许愁绪,可暗处风波始终未曾平息。
张氏将千针万线缝就的衣物妥帖存放,把无声的期盼稳稳安放在枕畔;章佩瑜指尖的每一针,都在慢慢缝合离散的缺口;孩童守着草茎,静默认下漫长的等待。
而远行广西的周明远,循着旁人无从知晓的目的悄然而去,与那处满是牵挂的方向遥相对望。
烟火日常安稳流转,暗潮在静默中暗流涌动,归期或近,前路未明,所有人固守本心,在风雨里守着微光,静待离散之人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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