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几个柜员笑不出来。
梁世安把考核单改成三项:听写、复述、指物。
来办业务的人若带了胶片验质单、锡砂仓单、药品箱号或旧债分项表,柜员必须指着实物确认一遍。
听不懂时,不许猜,可请第二柜员复核;超过三次仍不明白,交商贸房老柜处理,并在登记簿写“口音复核”,不许写“客户含糊”。
何敬堂看完这条,低声说:“你这是让银行先承认自己听不懂。”
梁世安答:“银行承认听不懂,客人才敢再说一遍。”
傍晚,培训还没散,顺昌号买办路过门口,看见黑板上满是方言词,笑道:“梁经理,你们银行改开学堂了?”
梁世安回头:“是。
先学会听人说话,再学会收人钱。”
买办笑不出来了。
这一天,商贸房只办成十七张单,比平日少了近半。
可错单只有一张,还是当场划掉重写。
梁世安让阿启把那张错单和上午的“红钱”错页一起贴进《柜台错例簿》,不许撕毁。
错例簿第一页写:错字不羞,错而不改才伤信用。
第二日试办时,效果立刻显出来。
一个船行伙计拿着胶片装船单来,说“二十一捆先jn,七捆tunda”。
阿启没有急着写,先复述为“二十一捆照原路线先走,七捆因复验红签延迟”,又请对方指认船名和仓库号。
船行伙计竖起拇指,说以前在洋行柜台,书记只会嫌他华语烂,从不问货到底在哪。
旁边的客家胶工听了,也把自己夹在账本里的旧收据拿出来,请柜台帮他分清“仓租”和“车脚”。
梁世安站在后面看,没有插话。
他要的正是这个:柜台不是高高在上的木栅栏,而是把货、话、账重新对齐的地方。
午后考核结果贴出来,阿启只得乙等,原因是仍会把英文shipper和本地人说的“船家”混成同一栏。
梁世安没有罚薪,只规定乙等柜员暂不得单独办理保险和仓单,须有老柜复核。
几名年轻人这才明白,听话也同验胶一样,要分等级。
夜里,梁世安给大南港写报告,附上第一版《南洋柜台词表》和《柜台复述规程》。
他在报告里说,华洋银行若只会大南港官话,就只能做大南港人的银行;要做南洋人的银行,柜台必须听得懂福建米商、客家胶工、粤语矿主、马来船工和英文账房的混杂说法。
金融不是只在账本里,第一步在耳朵里。
白先义批复得很快:照办。
语言也是基础设施。
第二天,柜台前多了一块小牌:听不清,请慢讲;写不明,请复述;本行以复核为准,不以猜测为准。
那块牌子挂上去后,来办事的人反倒松了些。
一个马来船工指着牌子,用生硬华语说:“我讲慢,你写准。”
阿启抬头,先笑了一下,再把笔放稳:“你讲慢,我写准。”
午后,梁世安收到大南港的另一封电报。
白先义要他报告英镑区结算、美元、法郎、华洋元和实物仓单并行的可能性。
梁世安看着柜台前嘈杂的人声,忽然明白,钱的缝隙同话的缝隙一样,先要有人听见,才会有人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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