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签”差点写成“红钱”后,梁世安把那页柜台登记簿撕了下来。
他没有骂新柜员,只把错页压在商贸房小黑板下。
纸上墨迹还没干,红钱两个字歪在格子里,旁边是客家胶商急得发红的脸。
那胶商本来要补办七捆复验胶的红签,柜员若真写成红钱,到了港口就会变成另一种文件,轻则退回,重则让人说华洋银行自己账目不清。
梁世安让所有柜员停笔。
银行大厅里正热闹,柜台前有福建口音的米商、粤语里的矿工、讲客家话的胶园工头,还有两名夹着马来语和英文词的船行伙计。
过去华洋银行在大南港办账,话虽杂,规矩却多半是华洋自己人定的。
到了怡保,柜台前每一句话都带着南洋潮气,账本若听不懂人声,迟早要出事。
“今天午后不办新单。”梁世安说,“办培训。”
年轻柜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柜台都排着人,哪有空学口音。
梁世安把错页举起来:“这就是空。
等港口扣货、保险拒赔、胶园主骂人时,就没空了。”
午后,商贸房后室挂起培训黑板。
黑板左边写“常用词”,右边写“必须复述”。
陈树棠、张德荣、伍账房、何敬堂都被请来,各讲自己熟的南洋话。
陈树棠先写:红签、封签、签收、红钱、现钱。
每个词后面标注福建、粤语、客家近音。
张德荣写胶行词:烟片、湿片、复验、甲下、乙中、杂质、含水。
伍账房写矿场词:锡砂、铅封、待验、抽水机、泵叶、柴油垫款。
船行伙计补上马来语混用词:gudang是仓库,surat是信件,jn是路线,tunda是延迟。
年轻柜员听得头昏。
梁世安却让他们一条一条抄进《南洋柜台词表》。
词表不是辞书,旁边还留有“容易听错”“必须追问”“需看实物”三栏。
比如红签和红钱,必须追问是补外袋标记,还是领现金;封样和封箱,必须看样本号或箱号;仓单和账单,必须问是货在仓,还是费用未清。
“听不懂,不丢脸。”梁世安说,“装懂才丢账。”
下午第一场考核,是让柜员复述。
赖园主故意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说:“我个胶,红签未补,保险单要改路线。”柜员阿启拿笔就写,写到一半被梁世安按住:“先复述。”
阿启结巴道:“赖先生说,七捆复验胶外袋红签未补,保险单运输路线需改?”
赖园主点头。
“再问。”梁世安说。
阿启想了想:“改哪一段路线?
原保单号是多少?
红签由谁补?”
梁世安这才放开他的笔。
第二个来考的是林嫂的侄子。
他说得快,客家音重,夹着米账和胶款。
柜员把“米账另核”听成“每账另核”,差点写进保单备注。
陈树棠敲了敲桌面:“米是吃的,胶是卖的。
柜台若听混,买办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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