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矿的灯熄后,许文德没有立刻走。
他沿着胶林边的小路往南,鞋底踩过湿叶,叶子下的泥软得能陷住脚。
带路的是郑老三的侄子,手里提一盏罩了蓝布的煤油灯,灯光只照到膝盖以下。
远处路卡有一团白光,偶尔晃一下,像有人把枪背在肩上转身。
胶园小棚在半坡上。
棚里坐着五个人:赖园主、阿森、刘全发、林嫂的侄子,还有一个沉默的老胶工。
桌上没有酒,只有冷茶、半本胶园账本、一张路卡通行纸、顺昌号催债信和华洋银行预估净价单。
纸压着纸,像几只手按在同一块胸口上。
许文德坐下后,没有先说华洋。
赖园主反倒先开口:“许先生,你们白天在银行挂黑板,晚上来胶林,是不是要我们站队?”
煤油灯里的火芯跳了一下。
许文德看着那张路卡通行纸。
纸上盖了警署章,准许胶车明日午前通过,却在备注栏写着“不得夹带粮药、不得搭载未经登记人员”。
他说:“我今晚不收名单,也不收誓词。
只听你们说。”
阿森笑得发苦:“说了有什么用?
英国警察白天查通行纸,山里夜里来要米,洋行月底扣账。
你叫我站哪边?”
刘全发把催债信推过来:“我泵刚转,他们就来了。
说旧债没清,矿砂不能入华洋仓。
山里前几天也派人传话,要我出两袋米,说矿工吃英国饭,不能忘山里的路。
警察又问我矿上有没有陌生人。
三边都问,问到最后,错的都是我。”
林嫂的侄子低声说:“我姑姑只想卖胶还米账。
顺昌号买办说她拿华洋的旧债核对表,就是跟外来人一条心。
路卡警员看见她去医院拿药,也问了半天。”
老胶工终于开口,声音很沙:“我们怕的不是哪一边赢,是哪一边输了以后,先拿我们出气。”
这句话落下,棚外虫声都像低了些。
许文德把小本摊开,却没有写人名,只写物件:路卡通行纸,催债信,米账,药方,预估净价单。
他问:“山里来要东西,有没有留下条子?”
阿森摇头:“他们不会留。
只让人传话。”
“英国警察呢?”
赖园主指了指通行纸:“他们留这个,可只写准不准过,不写为什么问。”
“英商行留得最多。”刘全发冷笑,“可每张都像绳子。”
许文德点点头。
他慢慢明白,白天银行里能用黑板拆账,夜里胶林里却不能用黑板拆怕。
怕不是一笔数,不能公开写了就少一半。
这里的人不是不懂华洋给的路更清楚,也不是不知道英商行吃得狠。
他们怕的是今天拿华洋的表,明天被警察说通山;今天拒绝山里的米,后天路上被拦;今天问英商行旧债,月底孩子断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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