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封样胶送到华洋银行时,天还没亮透。
三家胶园各派一辆牛车,车上盖着旧帆布。
帆布揭开后,胶片一捆捆露出来,有的颜色浅黄,有的带烟斑,有的边角还卷着湿气。
车夫把胶片搬到银行侧院,院里临时摆出两张长桌,桌上放样本夹、卡尺、白瓷盘、含水记录本和分级牌。
张德荣到得比胶车还早。
他四十来岁,瘦,手指关节粗,曾在新加坡一家英商行做过验货员,后来因替华人胶园主说过两句公道话,被挤到冷仓管账。
梁世安请他来时,他只问一句:“价由谁定?”
梁世安答:“你定等级,我定账。
谁也不准越过谁。”
张德荣便来了。
第一家是赖园主的胶。
赖园主昨夜就把账本翻到半夜,今日站在桌边,眼里都是熬出来的红丝。
他挑了最上面三片给张德荣,显然是好货。
张德荣没有接那三片,先从中间抽,再从底下抽,又让伙计当场剪边角。
赖园主脸色一变:“张师傅,这是封样,不是整车验货。”
“封样若只挑脸面,后头整车就要吵架。”张德荣把胶片举到光下,“今天吵清楚,明天少翻脸。”
他用卡尺量厚薄,又把一角放在白瓷盘上按了按,记录本上写:色泽尚匀,厚薄偏差小,边角微潮,烟味正常,杂质少。
分级牌插上去:甲下。
赖园主皱眉:“怎么不是甲等?”
张德荣把胶片边角给他看:“这里未干透。
甲等不是好看,是干透、匀、净、气味稳。
你若愿意再晾一日,复验可升。”
梁世安在旁边把价格单翻开:“甲下按甲等价减二分,复验升等补差。
写进单里。”
赖园主不满,却没有立刻骂。
因为扣的二分写在纸上,理由也写在纸上。
过去英商行说“水重”,一扣就是一截,没人知道扣在哪里。
第二家胶园的麻烦更大。
阿森带来的胶片烟熏不足,颜色虽浅,却有一股生味。
张德荣一片片翻,翻到第五片时,夹出一小块树皮,又从另一片边缘刮下几粒泥点。
他把分级牌换成乙中,记录写得很直:烟熏不足,含水偏高,杂质可见,须另晾另熏。
阿森脸涨红:“华洋黑板不是说价高过顺昌号吗?”
“黑板价是合格胶价。”张德荣说,“这批拿去顺昌号,也会被扣。”
“他们扣我,我认。
你们也扣,我图什么?”
张德荣把卡尺放下,声音不高:“你图知道为什么扣。”
院里静了。
梁世安没有替张德荣圆话。
他让伙计把顺昌号过去一张收胶单拿来,单上只写“质次扣价、旧欠抵扣、仓租另计”,没有水分、杂质、烟熏,也没有复验条款。
再把华洋验货单摆在旁边,上面每一栏都能对到实物。
阿森看了很久,气慢慢泄下去。
他问:“若我回去重熏,几日内还按今日价?”
梁世安答:“三日内复验,按今日预购单;超过三日,按复验日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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