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报纸传到怡保时,油墨还没干透。
陆绍文把那篇短评摊在后堂长桌上,标题用粗黑字压着纸面:外来者的医院,谁给它权力?
下面几段写得很老练,没有骂华人,也没有骂医院,只说马来亚有自己的行政秩序,慈善机构若拒绝向合法当局提供完整名单,却要求警署签收、卫生署点验、本地华商配合,就已越过医务救济的边界。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句:本地华人需要的是医生,还是一个来自海上的影子政府?
阿良气得把茶杯放重了些:“他们说我们是政府?”
傅明修按住报纸边角:“他们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是说给英文读者、英商行和本地温和绅商听的。”
何敬堂也来了。
他看完那句话,脸色有些灰。
他昨夜刚在三册分管见证表上签名,今日英文报就把“本地华商配合”写成被外来力量驱使,像是提前把退路堵住。
陆绍文没有立刻回稿。
他把旧相机、剪报、药品箱号清单和几张签收联摆在桌上,一样一样排开。
沈梅问他要不要写社论,他摇头:“社论会让他们抓住‘宣传’两个字。
我们写一封英文公开说明,题目就叫《这间医院做了什么》。”
黄启昌从大南港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报馆夜班后的沙哑:“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解释华洋有没有权力,只解释病人有没有得到治疗。
第二,不替英国扣帽子,只问程序有没有期限。
第三,不把本地公益会推到对面,列出何敬堂供米、见证、签名,让他们自己决定还站不站得住。”
陆绍文边听边写。
第一栏是救治人数:近四周门诊一千二百三十六人次,儿童四百八十九人次,疟疾疑似二百一十一例,伤口感染七十三例,营养不良六十二例。
第二栏是药品来源:奎宁六箱、磺胺三箱、纱布两箱,采购发票编号、付款银行、药厂批号、船票号逐项列明。
第三栏是程序记录:警署签收编号Yb-h-077至079,卫生署三方点验回函,药品去向签收承诺。
第四栏是被卡药经过:到港日期、仓库暂缓放行、无扣押令编号、无查验期限、后经医务处安排点验部分放行。
沈梅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说:“加一栏短发病例。”
“短发?”陆绍文抬头。
“因药品被扣,轻症疟疾有二十七人只领三日量,须复诊;儿童补药八例;伤口感染改用替代药十一例。”她把药房记录推过去,“这不是控诉,是后果。”
陆绍文把这一栏加上,标题写得很硬:dy has a medical cost。
延误有医疗代价。
傅明修又补了一段法律说明:医院三册分管不是拒绝个案核对,而是拒绝一次性移交完整人名。
若有具体案件、书面命令和授权机关,医院可按单个编号由三方核对;但完整名单包含病种、住址、工资、担保亲属和介绍人,随意合并会危及病人隐私和社区安全。
“社区安全?”阿良小声问。
傅明修说:“英文读者听得懂这个词。”
下午,陆绍文去新加坡英文报驻怡保通讯处递稿。
通讯处设在一间洋行楼上,楼梯闻得到打字油和雪茄味。
接稿的青年编辑姓梁,英文名叫Arthur,穿白衬衫,领带松着。
他看完标题,笑了一下:“你们这是回应今早那篇?”
“是说明。”陆绍文说。
“说明也有立场。”
“病人退不退烧,也有立场吗?”
梁编辑沉默片刻,低头翻表格。
他原以为陆绍文会拿民族感情写一篇长信,没想到满纸都是编号、药厂、签收、点验、病例和短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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