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昌号送来的旧合同,纸色发黄,边角却压得很平。
傅明修把三份合同摊在华洋银行后室,旁边放一支红铅笔、一把裁纸刀和胶价黑板抄录单。
梁世安、张德荣、赖园主、阿森都在,林嫂没有来,只托侄子带来一张米账。
屋外黑板前仍有人抄行情,粉笔声隔着木门传进来,一下一下,像在催合同上的小字开口。
阿森先沉不住气:“他们说我若另卖,就是违约,要赔三倍。”
傅明修没有回答,先问:“你签时看过这条吗?”
阿森脸涨了涨:“买办说都是旧规。”
“旧规也是字。”傅明修把红铅笔放在合同第一段,“我们先看字。”
合同写得很会吓人。
前面大字是“本园所产胶片优先供顺昌号收购”,后面紧跟“不得私售他处”。
再往下才是小字:买方应按新加坡当日或近三日通行行情,扣除合理运费、仓储、折耗及质量差额后议定收购价。
傅明修用红铅笔圈住“通行行情”和“合理”两个词。
“这里不是固定低价。”他说,“是浮动价。”
梁世安把黑板抄录单推过去:“我们每日公布新加坡行情和运输成本,正好能问他们:通行行情是多少,合理扣项是多少。”
赖园主凑近看:“那我能卖给华洋?”
“不能急。”傅明修道,“合同没有解除前,华洋不收你合同范围内的胶。
我们不是来教你们违约的。”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些。
张德荣点头:“若第一步就收违约胶,英商行明日就能告你们,顺便把黑板也说成诱骗。”
傅明修翻到第二页,继续圈。
合同里写有最低交货量,却也写着“买方不得无故拒收合格胶片”。
过去顺昌号常以水分、烟熏、杂质为由压价,却很少留下完整验货单。
如今华洋有封样等级、含水记录、复验期限和黑板行情,正好可以逼对方说明每一项扣价。
阿森低声骂了一句:“他们以前只说质次。”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也别只说吃亏。”傅明修把一张空表递给他,“每次交胶,要求顺昌号写明等级、扣项、旧债抵扣、仓储费、实际收购价。
不写,就让他们签拒写。”
阿森看着那张表,像看见一把新刀。
第三页更要紧。
旧债抵扣条款写得含糊,只说“买方得就本园欠款自胶款中扣还”,却没有写明可否把米账、雨布账、药费、预支现金和利息混在同一栏里。
傅明修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分别核对。
林嫂侄子立刻把米账递上来。
账上有米、有盐、有雨布,还有一笔“杂支”。
傅明修问杂支是什么,侄子摇头。
“以后不明杂支,不得进胶款。”傅明修说,“旧债要认,但本金、利息、日期、经手人、抵扣比例都要分开。
你们不是赖账,是要求他们把账说清。”
梁世安让伙计把这句话抄成银行告示,贴在黑板旁边:华洋不收违约胶,不代赖旧债;可代算行情、成本、等级和旧债分项。
这告示一贴,顺昌号买办很快就来了。
他站在银行门口,冷笑道:“梁经理,你们嘴上说不收,背地里替他们挑合同漏洞,这算什么?”
梁世安没有出来,傅明修拿着合同副本走到门边:“算读合同。”
“合同是他们同顺昌号签的。”
“所以我们不劝他们违约。”傅明修把红铅笔圈出的条款递给他看,“但合同里写通行行情、合理扣项、不得无故拒收、旧债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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