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三带来的木箱,比胶样箱沉得多。
箱子放在华洋银行长桌上时,桌腿都颤了一下。
梁世安没有急着开箱,先让伙计取来空白入仓单、封签和称重簿。
郑老三看得发急:“只是封样,又不是整批货。”
“封样也要有规矩。”梁世安说,“胶片能看色泽,锡砂不能只看一把亮不亮。”
箱盖撬开,里面是三只小布袋,每袋口都缝着线。
郑老三把第一袋倒进白瓷盘,黑褐色砂粒里闪着细碎银光,像雨后沟底的星。
张德荣不懂锡,只站在旁边看。
梁世安请来的矿务账房姓伍,曾在怡保矿场替英商行抄过仓单。
他用小勺取样,先称重,再把砂粒在纸上摊开,挑出可见的石屑和泥块。
伍账房说:“样子不坏,但不能按足额估。
要化验。”
郑老三皱眉:“英商行看一眼就能开价。”
“他们看一眼,是因为他们价里已经先扣了你一刀。”梁世安把称重簿推过去,“华洋要开仓单,就不能只凭眼睛。”
这句话把郑老三堵住了。
郑家矿这两年日子不好过。
抽水机旧,坑道常淹,锡砂出得断断续续;英商行借过水泵、柴油和铁管,账上滚着利息。
每次卖砂,英商行都说矿砂夹泥、水分重、品位不稳,扣完设备债和仓租,到手只剩一截。
郑老三不是不知道吃亏,只是锡砂比胶片更难自己卖,离了洋行的仓库和出口票,砂就是一堆沉东西。
梁世安把三袋锡砂分别编号:郑矿一号、二号、三号。
每袋取三份小样,一份封进银行样瓶,一份送大南港化验室,一份留郑家矿自存。
封签上写清取样时间、取样人、重量、袋号和见证人。
“仓单什么时候开?”郑老三问。
“入仓后开待验仓单。”梁世安说,“待验,不是足额。
化验品位出来前,只能按保守估价的六成做信用。”
郑老三一听六成,脸又沉了:“你们也扣?”
“扣的是风险。”梁世安说,“化验后若品位足,补足额度;若品位低,按低价重算。
华洋银行不把石头当锡,也不把希望当钱。”
傅明修在旁边补了一句:“仓单上还要写追索责任。
若封样与入仓大货不符,银行有权拒收或追索差额。”
郑老三沉默半晌,终于点头:“写就写。
只要别像洋行那样,扣了也不说扣哪儿。”
三日后,第一批郑家矿锡砂从大南港入仓。
港口仓库是新修的,墙上石灰未干,门口挂着华洋银行和港务处共同编号的木牌。
锡砂装在麻袋里,袋口打铅封,铅封上压着郑家矿、华洋银行和仓库三方印记。
入仓时,每袋先过磅,过磅单、袋号、封签号逐项抄进簿子。
伍账房亲自站在磅旁,汗顺着脖子流下来,仍不肯让伙计代写最后一栏。
仓库管理员问:“这么小一批,也要写这么细?”
梁世安答:“第一批小,规矩才要细。
以后大了,才能照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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