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新价目表,是清晨贴出来的。
英商行门口换了木牌,胶片收购价上调半成,优等烟片另加奖励;旧空压机、抽水泵、矿车轮和钢索租价下调两成;仓储费前三十日减半;短期账期可延十五日。
牌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账房,见人便笑,说“大家多年生意,英商行也晓得体谅艰难”。
消息不到半日就传到大南港。
华洋银行商贸房里,南洋信用图还挂在墙上,红蓝黑灰线静静交错。
小朱拿着抄来的价目表进门,脸色有些急:“梁先生,黄伯成那边有人动摇了。
锡矿也在问,若设备租价真降两成,医疗垫款和律师函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梁世安接过价目表,先看大字,再看小字。
大字写让利,小字写条件。
胶片加价只限入指定仓,等级评定由英商行验货员确认;优等烟片奖励须签下一季优先供货;设备租价降低,但维修仍须指定人员,停机租金不免;仓储费减半只限未办理其他抵押货权者;账期延长十五日,逾期利息按新合同重算。
梁世安把价目表钉到信用图旁,拿蓝铅笔圈出“价”,又拿红铅笔圈出“仓、验、修、权、息”五个字。
“他们让的是价,不是权。”他说。
午后,黄伯成来了,同行还有两名胶园主。
几人刚从槟城回来,衣襟还带着海风味。
黄伯成坐下便叹:“梁先生,英商行这次价钱真好。
不是我不讲义气,胶园也要活。
若按新价,三个月能多出一笔现钱。”
另一名胶园主更直白:“华洋要原胶记录、样品编号、工资保全、回执,麻烦。
英商行现在加价,现款也给得快,工人也不闹。
我们是不是先卖一季?”
梁世安没有立刻答。
他把南洋信用图取下平铺,将胶园节点周围的线一根根指给他们看:原胶样品连橡胶实验室,实验室回给稳定性评级;评级连未来胶件订单;工资保全连家属回执;会馆担保连胶园周转;港口航线连华洋采购。
然后他把英商行价目表放在旁边。
“你们若只看本季价钱,可以卖。”梁世安说,“我不拦。
可要问清楚,优等烟片谁评?
指定仓是谁的?
下一季优先供货写多久?
保险谁承保?
若工人工资保全停了,包工头旧账回来,你们还能不能把人留住?
若原胶记录断三个月,华洋橡胶实验室还敢不敢把关键件订单给你们?”
黄伯成沉默。
锡矿代表也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价目表,而是设备租价通知。
空压机租价确实降了,可维修指定条款没变,停机租金不免,零件更换费另算。
傅明修把通知同工伤册、断裂钢索样件照片、矿工病历放在一起,冷冷说:“租价降两成,断腿赔不赔?
钢索断了算不算操作不当?
维修拖延谁负责?”
矿代表低声道:“矿主怕错过便宜。”
“殖民秩序会让利。”傅明修说,“不会让你拿走解释权。”
傍晚,总统府小会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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