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来的第二封信，是从医院药箱里翻出来的。

那只药箱原本装着奎宁、绷带、碘酒和几支玻璃注射器，由怡保一名会馆转递人送到华洋医院，说是给矿区病人的补药。

林医生拆箱核药，发现箱底木板厚得不对，敲起来有空声，便叫来保护伞值班员。

木板撬开，里面夹着一封油纸包好的信，信封上没有名字，只写“交华洋主事人”。

罗景南很快赶到，先封存药箱，再登记送箱人、药品批号、箱体来源和开箱时间。

信拆开后，屋里安静下来。

纸上字不多，却锋利：华洋既称保护南洋华人，便应公开反英，停止同英方银行、商行、警务体系周旋；胶园工资保全不能只把钱送回家，更应把胶工组织起来；医院救治矿工，不应只写病历，而要揭露殖民压迫；若华洋继续拿“中立”遮掩，将被视作英人同路。

落款没有组织名，只画了一颗五角星和一片胶叶。

许文德接到信时，正在看胶园工资保全统计。

七十三笔汇兑、三张错单、十二张待核高利贷借据，还有太平会馆的回执口信，都压在他桌上。

信纸放到旁边，像一根从山里伸出的手，要把这些账册往另一条路上拽。

“回不回？”罗景南问。

许文德看着那颗五角星：“回。

越是不想被人拖走，越要把话说清楚。”

会谈安排在华洋医院后院，不进总统府，也不进银行。

来人是会馆转递人带来的青年，二十多岁，穿旧衬衫，脚上布鞋沾泥，眼神很亮，像长久在林中行走的人。

他不报真名，只说姓陈。

保护伞只在外院设警戒，不搜身到难堪，也不让人随意出入。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胶园工资保全凭单副本、矿工病历副本、太平义学收货回执。

许文德没有摆枪，也没有摆旗。

陈青年先开口：“你们有钱、有船、有医院、有银行。

为什么不公开站出来反英？

山里的人流血，你们却在同英商行谈保险、同殖民劳工部门递文件。”

许文德没有立即反驳。

他把矿工病历推过去：“这个人断腿，今天换了新夹板。

若我们今晚公开喊口号，明天医院被查封，他的腿怎么办？”

“没有斗争，腿早晚也保不住。”

“没有医院，今晚就保不住。”

这句话很硬，陈青年脸色变了变。

许文德又把工资保全凭单推过去：“阿泉二十元寄到太平，妻子收到米钱。

你们说这是收买胶工。

我问你，谁有资格说那二十元不是他自己的血汗钱？”

陈青年压低声音：“胶工要组织起来，不是各自回家过小日子。”

“人先要活着，家先要有米，孩子先要有书。”许文德说，“华洋不会替英国人镇压华人，也不会把胶园工人送给英国人当线民。

但我们也不会替任何外部意识形态当枪。

谁要把医院、银行、学校、胶园都变成斗争筹码，谁就是在拿南洋华人的命冒险。”

后院风很闷，药水味从窗里飘出来。

陈青年盯着他：“你们想两边讨好。”

“我们想两边都不跪。”许文德说。

罗景南在旁边记录，只写事实，不写情绪：对方要求公开反英；华洋声明不协助英方镇压，不接受外部组织指挥；继续办理医疗、教育、工资保全与合法申诉；拒绝提供药品、资金、通信渠道作武装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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