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义学的来信,比汇兑单晚到半日。
信纸边角被雨水洇过,墨色有些散,抬头却写得端正:华洋银行梁先生钧鉴。
随信夹着旧课本书单、粉笔纸张采购票、会馆印鉴副本、家长会签名册和一张薄薄的教师薪水表。
最上面那笔仍是二百七十六元,粉笔、纸张、旧课本运费,数目小得放在商贸房大账里几乎不响,却被太平义学的校董写成了急事。
信里说,英方检查站近来扣了两箱书,理由是“需核文字内容”;本地英商行愿替学校垫付纸张,却要学校把会馆年底捐款先押给他们,且运费另算。
义学黑板裂了两块,粉笔只剩半箱,低年级学生共用三本算术书,教师薪水已拖了一个月。
校董最后写:“学校无产业,只有学生名册与乡亲薄信,若华洋肯给三月小额信用,来年胶季后由家长会与会馆分期归还。”
梁世安把信放到银行小会议室,叫来信贷、汇兑、法务和商贸房的人。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算盘、印鉴册、错账记录纸和那张粉笔钱汇兑单。
第一个反对的是信贷主任。
他说银行刚设马来亚专账,不能一开头就借钱给没有抵押的学校。
胶园有原胶、锡矿有矿砂、小商号有货单,义学有什么?
黑板、粉笔、几个拖薪的先生,若还不起,账面上连可追的货都没有。
小朱坐在旁边,昨夜刚因小额汇兑被梁世安点过,此刻不敢插话,却也偷偷点头。
梁世安没有急着驳。
他把教师薪水表推过去:“你看见没有抵押,我看见的是五名先生、三百多个学生、四十二户家长签名。
银行若只认仓库里的货,那就永远只能跟着英商行后头收剩饭。”
法务人员提醒:“家长会签名未必有法律效力,会馆印鉴也只是道义担保。
若英方说我们向华校输送资金,可能借题盘查。”
“所以不能乱借。”梁世安说,“但也不能因为怕查,就把孩子的书本推出门外。”
争论送到总统府时,白先义正在看高气一号的气球胶膜申请单。
梁世安的呈文写得很克制:太平义学申请三月小额信用,金额虽小,性质却新。
若准,华洋银行将第一次把教育款列入信用体系;若不准,马来亚学校会知道华洋愿收他们的钱,却不愿在他们最小的难处上伸手。
白先义读到这里,放下气球胶膜单。
他想起系统科技树上那些灰白节点。
半导体、火箭、雷达、计算机,每一个名字都需要成千上万人在课堂里先学会算术、物理、写字和守时。
一个国家不可能只在实验室里长出来,它要从黑板前长出来,从粉笔灰里长出来。
他用红铅笔批了八个字:教育也是长期信用。
批示后面又加了三条:一,设义学教育专账,款项只准用于教材、粉笔、纸张、黑板修补、教师薪水,不得转作会馆杂支。
二,家长会、会馆与学校三方轻担保,建立学生名册、教师名册、采购回执和还款记录。
三,华洋银行可提供小额循环信用,但每季复核,不以政治口号代替账目。
傅明修看完批示,补了一句法律意见:所有文件以教育采购与民间信用名义,不写任何政治字样;若英方盘问,只提交采购票、收货回执和学校名册,不提交三联简报。
梁世安带批示回到银行,小会议室里仍有人沉着脸。
他把红铅笔批文摊开,没有讲大道理,只让小朱念。
小朱念到“教育也是长期信用”时,声音低了一点。
信贷主任沉默半晌,说:“那也要有规矩。
三个月,到期不还怎么办?”
“不还就停下一期。”梁世安说,“但先查原因。
若是胶季延误,给一次展期;若是会馆挪用,停账并通报;若是英方扣书,转法务和保护伞留证。
我们帮学校,不是让账本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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