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矿工伤册送到华洋医院时,外面裹着两层油纸。
送册的人是怡保来的矿区书记,姓邱,袖口沾着灰,鞋底还有红泥。
他先不肯坐,只把油纸包放在医院后楼小桌上,低声说:“这不是告状,是留一份命。”
罗景南的人把门关上。
傅明修、医院林医生、华洋银行派来的账务员和保护伞记录员都在场。
油纸拆开,里面是一册蓝皮本,封面写“工伤及病患记”,旁边还夹着几张医院收据、工资册抄页、旧空压机租赁合同、英商行设备债务单,以及半截断裂钢索样件。
钢索断口发黑,几股细丝卷起,像被硬生生拧开的筋。
傅明修先翻工伤册。
第一页写塌方,三人伤,一人死,死者家属领了三十元“慰问金”,无正式赔偿。
第二页写断腿,矿车钢轮脱轨,医药费由工人先垫,矿主承诺下月补。
第三页写肺病,十七人咳血,未列工伤,只记“体弱”。
第四页是爆破伤,眼睛失明半边,工资停发。
后面还有手指轧断、肩骨砸裂、脚掌溃烂、夜班跌井、空压机皮带甩裂脸颊。
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歪斜,像写字的人一边怕人看见,一边又怕没人看见。
林医生看得脸色发沉:“这些人若早送医,不至于拖成这样。”
邱书记苦笑:“送医要钱。
矿主也说难,矿机、空压机、抽水泵都是向英商行租的,坏了要赔,停工也要付租。
工人伤了,账房先问谁出钱。”
傅明修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旧空压机租赁合同摊开,蓝铅笔在几处画线。
合同规定设备由英商行提供,矿主按月付租,维修必须用商行指定人员,停机仍计租,逾期加息;若因“操作不当”损坏,赔偿由矿主承担。
旁边设备债务单上,空压机、钢索、矿车轮、爆破器材被列成一串数字,利息滚得比矿井水还快。
“这不是一件工伤案。”傅明修说,“这是设备债务压着矿主,矿主再压工人。
机器坏了算工人操作不当,人坏了算自己命不好。”
华洋银行账务员翻工资册,发现每逢设备租金到期,工人工资便被延后,有几笔“医药垫款”还从伤者工资里扣回。
保护伞记录员将钢索样件装入证据封袋,编号,封口,注明来源、送达时间、在场人。
林医生则把十七名肺病矿工列为复诊名单,要求医院先接收病历副本。
邱书记急了:“傅先生,我们不是要闹大。
矿区一闹,英国警察和山里的人都来,最后吃亏还是工人。”
“所以不能闹成口号。”傅明修抬头,“要闹成文件。”
他把工伤册分成四摞证据:病历与医院收据,工资册与扣款记录,设备租赁合同与债务单,事故样件与现场说明。
第一步不告英商行,只向矿主发律师函,要求确认工伤事实、暂缓从伤者工资扣医药费、同意华洋医院保存病历副本,并设立小额医疗垫款专账。
第二步要求矿主提交设备维修记录和事故报告,若英商行以指定维修拖延或以“操作不当”推责,再把设备合同与伤亡记录一起拿出来。
第三步才是向殖民地劳工部门递交申诉,措辞只谈工伤、债务和医疗,不谈政治。
邱书记听完,反倒更紧张:“矿主若恼了,我回去就没位置。”
傅明修把工资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处迟发记录:“你们矿主也未必真想压死人。
他欠英商行的钱,怕停机,怕抽水泵一停矿井被淹,怕下一季锡价变,怕英国账房抽贷。
我们先给他一条能下台的路,让他承认工伤、让医院接人、让工资扣款停下来。
等他签了,英商行再说全是工人自己的错,就得连矿主也一起骂进去。”
这话不响,却把屋里几个人都说静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