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园工资日一早,黄伯成的胶园外就排起了长队。
雨刚停,割胶刀还挂在许多人腰间,胶桶里的酸味混着泥土味。
过去发工资,工人先在包工头桌前按手印,拿到一叠钞票,转身就会被高利贷、赌债、赊米账和英商行旧欠缠上。
有些人还没走出胶园,半月工钱便少了三成;有些人想寄给太平、怡保、新加坡的家属,只能托熟人带,路上丢了也没处说理。
这一天,华洋银行在胶园棚屋里摆了两张桌。
第一张桌核工资册副本,第二张桌开汇兑凭单。
墙上贴着新规矩:自愿办理,最多保全半数工资;收款人须写姓名、住址、会馆或邻里见证;胶园、会馆、银行三方各留副本;家属收到钱后回寄收款回执。
字不多,却让队伍里的人看了又看。
梁世安没有来,派的是小朱和一名老账房。
保护伞的人穿普通短衫,站在棚边看队伍、看路口,也看包工头的脸。
第一个上前的是老割胶工阿泉。
他把工资条摊在桌上,手指粗硬,指甲里嵌着黑泥:“我留一半买米,另一半寄给太平我老婆。
她带两个孩子,怕我拿到钱又还赌账。”
队伍里有人笑,阿泉也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小朱按册核名:阿泉,工号二十七,出勤二十六日,扣赊米账三元,实发四十一元六角。
他抬头问:“寄多少?”
“二十元。”
老账房把二十元写进汇兑凭单,收款人、住址、会馆见证人、胶园工资册页码一项项填好,再让阿泉按手印。
阿泉盯着那张薄纸,问:“她真能收到?”
小朱把凭单副本撕下,递给他:“收到后会有回执。
若没回执,下月你来问,我们查。”
后面几个工人跟着上前,有寄母亲的,有寄妻子的,有寄给义学交孩子学费的,也有只存五元避开高利贷的。
有人不识字,便请会馆代表念;有人怕包工头记恨,手按在印泥上迟迟不落。
黄伯成站在棚外,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阻止。
他已经跟华洋橡胶实验室谈过稳定供胶,知道自己想摆脱英商行压价,就不能再让工资册烂在包工头手里。
包工头陈七最先坐不住。
他把一本旧账摔到桌旁:“他们欠我的米钱、药钱、船票钱,凭什么先寄回家?”
老账房把账本推回去:“欠账不是不能还。
先列明日期、金额、本人确认。
没有本人确认的,不从保全工资里扣。”
陈七冷笑:“银行管到胶园来了?”
小朱手心出汗,却想起梁世安说过,柜台也是战线。
他把工资册副本压住:“今天只管工资保全。
你若有账,另列借据、另核印鉴。”
保护伞的人向前半步,陈七看了看棚外,又看见黄伯成没有帮腔,只得把旧账夹回腋下。
中午,一名穿白衬衫的英商行代理人到了胶园。
他不进棚,只站在雨棚外抽烟,看汇兑凭单一张张开出。
黄伯成迎上去,对方笑着说:“黄先生,贵园最近账路很新鲜。
工资也要经过大南港了吗?”
黄伯成回答得谨慎:“工人自愿寄家用,省得钱在路上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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