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人看向华洋银行桌:“省路费,还是省了我们?”
黄伯成没有接这句话。
对方离开前,只留下一句:“下季胶片保险,我们可能要重新核价。”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棚屋里。
黄伯成脸色沉下去,小朱把这句记在保护伞观察记录上:英商行以保险核价施压。
下午,山里来的警告也到了。
不是枪声,也不是人,只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夹在一只空胶碗下面。
纸上字迹潦草:华洋勿替英人收买胶工,工资保全是夺群众饭碗。
保护伞的人把纸装入证据袋,没有当众声张。
会馆代表看见封袋,嘴唇发白:“这又是哪边?”
老账房低声说:“哪边都可能觉得钱是他的。”
黄伯成终于坐进棚里,亲自翻工资册。
他从前只看总额、产量、扣款,如今才发现每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户人:太平的妻子,槟城的老母,新加坡的弟弟,义学的学费,医院的药钱。
胶园不只是树和胶片,还是一张被许多人拉扯的网。
傍晚收工,第一天工资保全办成七十三笔,金额不大,错单三张,撤回两笔,待核高利贷借据十二张。
小朱把错单另夹一页,写明原因:同名、住址不清、会馆见证人未到。
他没有再觉得这种账小。
每一笔都让一个包工头少伸一次手,让一张英商行旧账慢一拍,也让山里的人多看华洋一眼。
天黑前,太平会馆先用电话回了一笔口信:阿泉妻子收到二十元,签名不会写,按了手印,旁边由义学先生代写“米钱已备”。
阿泉听见后坐在胶桶边,很久没有说话,只把凭单副本折了又折,塞进贴身口袋。
排队的人看见这一幕,第二天要办保全的人数又多出一列。
会馆也要求华洋银行下月派人教他们填回执,顺便统一名册格式以及收据编号。
夜报送到大南港时,白先义正在听傅明修汇报锡矿律师函回执。
罗景南把胶园警告纸放在桌上,梁世安则递上工资保全统计。
“两边都盯上了。”罗景南说。
白先义看完英商行代理人的话,又看那张山里纸条,神色很平:“这说明路走到人身上了。
只要钱真正护住了工人的家,就一定有人不舒服。”
梁世安问:“继续办?”
“继续。”白先义说,“但每一步都留副本。
工资册、汇兑凭单、回执、包工头借据、英商行施压、山里警告,全都留。
我们不替英国人收买谁,也不替山里人当枪。
华洋只做一件事,把华人的血汗钱送到他自己家里。”
他把警告纸压在工资册副本旁。
胶园工资日才办第一天,马来亚的两双眼睛已经同时望向华洋。
这张金融网,终于不再只是账本上的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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