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过的衣服、被单,晾在院子里就是这个味道。
后来姥姥走了,衣服没人洗了,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
汗味、霉味、药味混在一起,他自己都嫌臭。
可那个女人来了以后。
灶台干净了,屋子不臭了,潼潼的头发扎起来了,院子里有了肥皂味,锅里有米了。
鲜活。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她是个鲜活的姑娘,不像这个破地方该有的人,也不像他这种半死不活的人该有的命。
可她还是来了,端水端饭,给他擦手,换床单,把碗放在门口,不说话,但不落下。
沈聿白闭上眼。
那股皂香还在鼻尖,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眼皮上,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按了回去。
他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好人,是因为他知道。
她不需要他相信。
她只是做她的事,该做的做完,转身就走。
不讨好,不解释,不回头。
他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木板鞋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的。
晾衣服时水珠滴下来滴在盆沿上的叮咚声。
还有她偶尔发出的很轻很轻的呼气声,像是在把一件重的东西举高。
然后脚步声停了。
院子安静了。
皂香还在。
他慢慢闭上了眼。
里屋里,沈梓恒和沈梓潼已经睡了。
沈梓恒睡在最里面,靠着墙,面朝妹妹的方向,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堵墙。
沈梓潼睡在中间,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温岁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地合衣躺下。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张脸。
瘦到脱相的、胡子拉碴的、花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上的那张脸。
不是他,她知道不是他。
前世的老头干干净净的,永远穿着熨得平整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会在她做实验做到忘记吃饭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从眼镜上方看着她,说:“小丫头,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可那个牛棚里的人不是他。
他姓温,他也姓温,可他不是他。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有躲闪,但没有那种从小把她养大的、刻进骨头里的熟悉。
温岁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她把一个陌生人当成爷爷,把一张相似的脸当成救命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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