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推开隔壁宋家的铁门时,陈惠卿正蹲在院墙根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水瓢往新翻的菜土上浇水。
菜土是头天下午才整出来的,一行一行浅沟里已经撒了小白菜和芥菜籽,水浇下去,土色变深,泥腥味混着晨风散开。
陈惠卿听见门响,扭头看见温岁安,把水瓢搁在垄沟边,直起腰,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岁安,今天怎么这么早。”
温岁安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不早了,快八点了。”
陈惠卿打量了她一眼:“你姥爷一家都走了?”
“大舅二舅走了,一早柯宇同志来送的早餐,吃完了就把他们送去客运站了。”
温岁安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平了些:“姥爷和大舅妈留下来住一阵。”
陈惠卿眉梢动了一下:“你姥爷腿还疼着,留下来好,你给他调调。”
“疼得厉害,拖不得了。”温岁安点了一下头,“在京城折腾了一趟,又赶了两天火车,膝盖肿得老高,再拖下去怕是要落下根。”
陈惠卿在菜垄边蹲下来,拿手拨了拨刚浇过水的土,把一颗被冲出来的菜籽按回去:“那敢情好,这边屋子大,住得开。”
温岁安看着她把那颗菜籽埋好,开口说:“陈姨,自行车借我用一下,我带大舅妈去趟供销社,买点菜回来。”
“骑去吧,钥匙在门框上挂着呢。”陈惠卿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水桶里,“不用跟我细说。”
温岁安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陈姨,中午你别做饭了。”
陈惠卿抬起头看着她。
“大舅妈说她煮饭,想请你们和方姨一家吃顿饭。”
陈惠卿唇梢悄然弯起,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大舅妈这么客气。”
话音没落,院门外传来张桂兰的声音,人还没进来嗓门先到了。
“客气什么呀大妹子,昨天一来就吃你做的腊味饭,腊肠切那么多,塞得满碗都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桂兰走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已经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对襟薄棉袄,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
她大步走到陈惠卿面前,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是不知道,岁安在田溪村的时候,我就爱琢磨做饭。
广汕菜我会的不多,但家常那几个还是拿得出手的。”
陈惠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比她刚才笑得开:“桂兰同志,你会做广汕菜?”
“会几样。
广汕卤味、咸菜炒五花肉、苦瓜煲、清炒芥兰,还有老火靓汤。
我们村有个广汕嫁过来的媳妇,教过我一阵子。”
张桂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不过我不像你们这边讲究,火候没那么精细。
以前在村里做饭,大锅大灶,柴火一塞就完事。”
“哎呀,那可太巧了。”陈惠卿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我正愁今天做几个什么菜。
五叔公嘴挑,我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他吃都吃腻了。”
张桂兰眼睛亮了一下:“他吃什么腻,你让他饿两天,什么都吃得香。”
陈惠卿笑出了声,捂着嘴弯了一下腰:“桂兰同志,你这脾气我真喜欢。”
“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嫌我粗就行。”
“哪能嫌。
我嫁到京城这么多年,跟大院里那些太太们说话老得绕弯子,累得慌。
你这样的好,说什么都不费劲。”
张桂兰把手搭在陈惠卿胳膊上:“大妹子,那你以后就多跟我说话。
我从田溪村过来一趟不容易,趁着在羊城这几天,我把会做的菜一样一样做给你吃。”
陈惠卿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别光你做,哪天我教你几样广汕功夫菜,来了羊城不学几手回去可惜了。”
张桂兰的唇侧浮起笑意:“那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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