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号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陈惠卿正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把蒸笼里最后一个红桃粿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竹筛上晾着。

方允茹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筛上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红桃粿，桃形纹路压得清清楚楚，皮色油亮，冒着白气。

“桂兰同志，你这模子压得好，纹路一点没走样。”

张桂兰手上沾着糯米粉，正往案板上撒手粉，准备下一屉：“练出来的。

我们村那个广汕媳妇教我的时候，我废了三斤粉才压出一个像样的。”

陈惠卿拿筷子翻了一下竹筛上的粿，粿底没有粘，一个一个圆鼓鼓地立着：“年初我给方大姐家送了八个，包的糯米馅，他们一家吃得干干净净。”

方允茹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老柯平时吃糯米不消化，你那八个粿他一个人吃了仨。

一边吃一边说惠卿同志这手艺，比外面饭店强。”

陈惠卿笑了，把蒸笼的盖子重新盖上，拿火钳子往蜂窝炉里添了半块煤：“等会无米粿煎出来，你们尝尝，那个才叫好。

木薯粉做的皮，蒸透了透亮，再下锅煎到两面金黄，蘸红糖酱吃，咬一口皮脆馅香，比红桃粿还上口。”

张桂兰把面团按进模子里，用力压了压，又倒扣出来一个桃形粿胚：“那我得多留几个，留着明天当早餐吃。”

三个人围着案板和灶台，手上没停，嘴里也没闲着。

院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胡守义背着宋承野走进院子，柯宇在后面跟着。

胡守义脚步不快，但踩得很稳，进院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背上的宋承野过去。

他刚跨进客厅，就听见灶房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又亮又脆，正在说“再多加一屉”。

胡守义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像了。

跟他在部队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年、梦里都能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多想，他妈在田溪村，怎么可能在羊城。

他抬脚继续往里走。

身后的柯宇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守义，等下给你个超大超大的惊喜。”

胡守义以为他开玩笑，唇侧浮起笑意，没接话。

他背着宋承野穿过走廊，进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胡大有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落在刚进门的胡守义身上。

胡守义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看了好几秒。

胡守义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爷，你怎么在这里。”

胡大有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转头冲灶房那边喊了一声：“桂兰，桂兰，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胡守义把宋承野放到沙发上，蹲下来，刚想问胡大有腿怎么了。

灶房那边传来张桂兰的声音，带着笑意：“爹，谁啊，谁来了。”

她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筷子，准备摆桌。

她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沙发旁边的那个背影。

一米八二的个子，蹲下来还是显眼，肩宽背阔，军装穿在身上利利落落。

张桂兰愣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走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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