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既然芽子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赵阳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给了赵玥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赵玥咬了咬唇,看着哥哥的眼神,只好怯生生地伸出手,小声道:“那、那谢谢芽子小姐了。”
“还叫小姐呀?”井川芽子笑着把手链戴在她手腕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昵。
赵玥犹豫了一下,垂着眼帘,声音细弱地改口:“谢谢芽子姐姐。”
“哎!
这就对了!”井川芽子顿时喜笑颜开,眉眼都弯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又拉着她叮嘱了几句,说等过几日得空了,带她去租界的洋行里挑新布料,做几身好看的衣裳,熟络得仿佛真的是亲姐妹一般。
可这份热络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井川芽子的目光就越过赵玥的肩膀,落在了始终站在后面、沉默不语的苏婉清身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像是被风吹散的云烟,方才的温柔亲昵荡然无存。
她的眉眼一点点冷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特高课特工特有的审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婉清,从她素净的旗袍衣角,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再到她垂着的眉眼,一寸都不肯放过,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剖开来,看个透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连旁边站着的宪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苏婉清始终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摆出了一副普通人见到日本高官时该有的局促与不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井川芽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像实质性的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她的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可脸上的神态却半点没乱,依旧是那副紧张又怯懦的模样,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普通医生的身份。
赵玥站在旁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悄悄抬眼瞥了瞥井川芽子冷下来的脸,又看了看垂着头的苏姐姐,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凝滞的空气在医馆门口悬了片刻,连廊下挂着的干艾草被风卷得轻轻晃了晃,苦涩的药香混着外面街道扬起的尘土气飘过来,却散不开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张力。
赵阳将井川芽子眼底的审视尽收眼底,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笑着往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苏婉清身前半寸,顺势开口打破了沉默:
“芽子,这位是玥玥的朋友兼同事,叫苏婉清苏小姐,在法租界的仁济医院当医生。
今天陪着玥玥过来这边办事,顺道来我馆里检查一下身体。”
他语气自然,说得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把苏婉清的来意和身份撇得干干净净,听不出半分值得深究的余地。
井川芽子闻言,收回了落在苏婉清身上的锐利目光,抬眼看向赵阳时,眉眼间的冷意又淡了几分。
她重新勾起唇角,上下扫了苏婉清一眼,微微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这样。
苏姑娘,你好。”
她说着,缓缓伸出了右手。
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蔻丹,看着温婉无害,可苏婉清心里清楚,这双手签下过多少抓捕密令,断送过多少潜伏同志的性命。
苏婉清心里一凛,连忙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受宠若惊,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你好,芽子小姐。”
两只手轻轻握在了一起。
井川芽子的手掌微凉,力道很轻,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打算收回,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她的目光骤然对上了苏婉清的眼睛。
那一瞬间,苏婉清只觉得背脊一凉,仿佛有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顺着她的目光直直剖进了心底,要将她所有藏在皮囊下的秘密都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好可怕的眼神。】苏婉清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帘,错开了对视。
【刚刚目光对视的瞬间,我整个人仿若被看穿了一样。
这个女人是特高课的顶级特工,眼光毒辣得很,我必须稳住,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我只是个普通的医生,陪着朋友来看病,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绝对不能慌。】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又恭敬的模样,微微躬了躬身,小声补充道:“芽子小姐客气了,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苏姑娘不必这么拘谨。”井川芽子收回手,随意地搭在赵阳的胳膊上,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神却依旧在苏婉清身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物件,“既然你是玥玥的朋友,那也算是我的朋友了,不用这么见外。”
话是这么说,可她周身的疏离感半点没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份客气有多敷衍,不过是看在赵阳的面子上走个过场罢了。
赵阳站在旁边,将苏婉清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太了解井川芽子了,这个女人的直觉和观察力都敏锐得可怕,最擅长从细微末节里揪出破绽。
苏婉清虽然已经掩饰得极好,可毕竟是地下党上海站的核心特工,身上难免带着点不同于普通市井女子的沉静气度,再留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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