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既然你和芽子姐姐要去吃饭,那我和苏姐姐就不打扰你们啦,我们也得赶着回去了,免得同事们等急了。”赵玥顺势提出告辞,弯腰从诊桌旁拿起早就用油纸包好的药包,紧紧攥在手里。
“嗯,那好吧。”赵阳点点头,语气带着兄长的叮嘱,“你们回去注意安全,路上走慢点儿,到了医院记得捎个信。”
“知道啦。”赵玥应了一声,伸手牵住苏婉清的手腕,对着井川芽子微微欠了欠身,“芽子姐姐,我们先走了。”
苏婉清也跟着微微低头行礼,没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脚步平稳地转身走出医馆,直到跨过门槛、背对着井川芽子的那一刻,苏婉清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薄薄一层。
井川芽子站在赵阳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沿着街道走远,渐渐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眉眼重新覆上了一层冷意,心里的念头清晰地传进了赵阳耳中:
【赵君的妹妹性子单纯,一看就没什么城府,整日待在医院里,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这个叫苏婉清的……还是要派人好好调查一下她的身份才行。
平白无故出现在赵君的医馆里,长得又这么出众,眼神看着也不像是普通医生那么简单。
万一她是抗日分子,故意接近赵君和他妹妹,那就肯定别有用心。
赵君现在对军部、对我们都太重要了,绝不能让任何人钻了空子,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听到这番心声,赵阳心头骤然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女人果然生性多疑,仅仅是见了一面,居然就要暗中派人调查,警惕性高得离谱。
他不由得多了几分担忧:苏婉清的身份掩护虽然做得周全,可井川芽子的特高课手眼通天,查起人来无孔不入,仁济医院那边的档案、她平日里的行踪往来,但凡有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揪出破绽。
必须得想个办法,尽快提醒苏婉清一声,让她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免得露出马脚。
赵阳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依旧笑着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井川芽子,语气轻松自然:“站在门口做什么?
进去坐会儿再走吧,我刚收了点上好的龙井,给你泡一杯尝尝。”
井川芽子闻言缓缓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眼底那点冰冷的审视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隐了下去。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漾开柔婉的笑意,伸手自然地挽住赵阳的胳膊,指尖轻轻勾着他长衫的布料,脑袋微微往他肩头靠了靠,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和果子:“茶就不喝啦,赵君。
我特意打听过,附近新开了一家京都怀石料理店,掌勺的师傅是从东京过来的名厨,刀工和食材都是一等一的好。
我想着你平日里总在医馆忙,难得有空,正好带你去尝尝鲜。”
她仰着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娇俏的期待,完全看不出方才审视苏婉清时的锐利狠戾,活脱脱一个沉浸在爱慕里的寻常女子。
赵阳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朗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又宠溺:“好呀,自然没问题。
能陪芽子小姐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转头朝着医馆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声:“老王!”
话音刚落,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老王就从后面的药仓里快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点草药碎屑,衣襟上也沾着点点药渍。
他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应道:“东家,有什么事吗?
您吩咐。”
“我晚上出去一趟,店里就交给你看着了。”赵阳语气平淡地交代着,目光扫过柜台,“普通的抓药问诊你先应付着,拿不准的方子、没见过的病症就先推了,等我明天回来再说。
门窗都仔细检查好,药材仓的锁别忘了扣上。”
“哎,您放心去吧,店里有我呢,绝对出不了岔子。”老王连忙应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门口站得笔直的日本宪兵,又落在井川芽子挽着赵阳的手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低下头,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脉枕和狼毫笔墨,装作忙碌的样子。
赵阳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的卧房。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暗纹长衫出来,比坐诊时穿的那件素色长衫更显挺括,少了几分医者的温吞和气,多了几分儒雅利落的气度。
井川芽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袖,娇声道:“赵君穿这身真好看,比穿白大褂的时候多了几分英气。”
赵阳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陪着她缓步往外走。
门口的四名宪兵见两人出来,立刻齐刷刷地立正行礼,皮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动作整齐划一,连眼神都不敢乱飘,一个个绷着脸,半点不敢表露心里的惊讶。
井川芽子微微颔首示意,亲自上前拉开了轿车后排的车门,等赵阳弯腰坐进去之后,才提着和服下摆,跟着坐进了车里。
司机早就候在驾驶座上,见两人都坐稳了,立刻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日式轿车缓缓驶离赵氏医馆门口,四名宪兵分成两列,端着步枪跟在车后步行护送,步伐沉稳,引得街边摆摊的小贩、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连忙低下头匆匆躲开,生怕和这群日本兵对上眼神,惹来无妄之灾。
整条街的喧闹都仿佛低了几分,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和宪兵整齐的脚步声。
没人注意到,医馆斜对面那条幽深狭窄的巷子里,一直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半张脸都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背靠在斑驳潮湿的砖墙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纸烟。
从井川芽子的车停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医馆门口,连眨眼都很少,将门口发生的每一幕都尽收眼底:赵阳揽住井川芽子腰肢的动作,两人说笑的神态,甚至井川芽子送赵玥金手链的细节,一个都没落下。
直到黑色轿车的车尾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宪兵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得听不见了,男人才缓缓直起身。
他将手里的纸烟揉碎,随手扔在墙角的泥地里,用鞋底碾了碾。
紧接着,他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巷口,确认没有行人注意到自己,也没有暗哨跟踪,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的脚步又快又轻,像猫一样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响,几个转弯就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弄堂里,只留下地上被揉碎的烟丝,被风卷得打了个旋,最终散在尘土里。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