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赵玥和苏婉清各自坐着一辆黄包车,一路朝着法租界的方向去。
黄包车夫脚步轻快,光着的脚板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车轮轴咕噜咕噜地转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街边生煎包的香气和梧桐叶的味道。
可两人都没什么心思留意沿途的光景,从离开医馆开始,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们各自靠在车扶手边,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各怀心事,气氛沉默得有些凝重。
赵玥坐在前面的车上,时不时就回头往后瞟一眼苏婉清,嘴巴张了又合,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又乱又愧疚,本来是好心带苏姐姐去找哥哥看病,想趁机撮合两人,结果半路杀出个井川芽子,还当着她们的面和哥哥那么亲密无间。
苏姐姐那么好的人,看到这一幕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而且今天还差点把苏姐姐置于险境,要是被井川芽子那个女魔头看出点破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越想越懊恼,耷拉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药包油纸,把平整的油纸都揉出了褶皱。
苏婉清倒是比她平静得多。
她靠在车背上,微微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复盘着刚才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赵阳面对特高课课长时的从容不迫,两人之间熟稔到近乎亲昵的姿态,井川芽子对他毫不掩饰的看重与依赖,还有最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穿透力的审视目光,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愈发觉得赵阳这个人深不可测,一个能在日军高层和特高课之间游刃有余的普通中医,说出去谁都不会信。
可他到底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
还是蛰伏在敌人心脏里的自己人?
依旧是个解不开的谜。
黄包车一路穿过日占区和法租界的交界岗哨,接受了伪军哨兵的例行检查之后,便驶入了法租界的地界。
这边的街道明显热闹了不少,路边的商铺鳞次栉比,霓虹灯牌早早地亮了起来,行人摩肩接踵,有西装革履的洋人,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少了日占区的压抑肃杀,多了几分浮华喧嚣的烟火气。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车子终于在仁济医院的大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两人先后付了车钱下车,赵玥拎着用油纸包好的中药,跟在苏婉清身边,一起往医院里面走。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来往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白大褂衣角翻飞。
直到穿过门诊大厅,走到住院部后面僻静的员工宿舍区,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赵玥才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药包的带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歉意:“苏姐姐,对不起。
我、我也不知道我哥和那个女魔头居然是这种关系,我要是早知道,今天就不叫你过去了,平白让你受了场惊吓。”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了,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苏婉清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第一反应是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嘘!
这种话,以后可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她警惕地扫了一眼走廊两端,又侧耳听了听楼梯间的动静,确认没人经过,才拉着赵玥往楼梯间的角落走了两步,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声音放得更轻:“你也不用跟我道歉,今天本来就是我自己主动要过去的,谈不上什么受惊。
而且你哥和井川芽子走得近,其实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啊?”赵玥猛地抬起头,圆睁着眼睛看着她,脸上满是茫然和不解,“怎么会不是坏事啊?
那可是井川芽子啊,手上沾了多少咱们同志的血……哥跟她走那么近,万一、万一真的帮日本人做事怎么办?”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苏婉清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先不说你哥到底是什么立场,单说眼下的局面:井川芽子现在是特高课的正式课长,手里握着整个上海的情报大权,是我们的头号对手。
可她现在对你哥哥另眼相看,还主动拉拢你,认你当妹妹,这就等于给你披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以后你出入日军管控区域、接触特高课相关的人员,都不容易引起怀疑,甚至还能借着她的名义打探消息。
这对于你的潜伏工作来说,绝对是天大的便利。”
赵玥眨了眨眼,慢慢消化着她的话,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还是堵得慌:“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要对着那个女魔头笑脸相迎,还要叫她姐姐,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觉得对不起牺牲的同志们。”
“我懂你的感受。”苏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但做我们这行的,本来就是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比起能拿到的情报、能救下的同志,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你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把日本人赶出龙国,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一时的隐忍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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