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餐，赵阳又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假意翻了翻桌上的几份日文报纸，确认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跟佐藤管家告辞。

佐藤管家一路恭恭敬敬地送到玄关，早就吩咐司机把车停在了门口，见他出来，司机连忙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腰弯得极低。

“赵先生，芽子小姐交代过，您随时用车都可以，不必客气。”佐藤管家躬身说道。

赵阳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里，随口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院门，沿着林荫路汇入了清晨的街道。

此时的上海城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街边的早点摊冒着腾腾的热气，卖报童挎着布包沿街奔跑，吆喝着当天的新闻，黄包车叮铃叮铃地穿梭在人流里，一派看似太平的市井景象。

赵阳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的街景，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再过了一遍昨夜的情报细节，确认没有遗漏，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跟着。

井川芽子的人明着不敢跟踪他，暗地里保不齐会有眼线，他不得不防。

车子开得平稳，约莫二五分钟，就停在了赵氏医馆的门口。

医馆的木门早已经敞开，老王正拿着扫帚打扫门口的落叶，柜台里一排一排的药抽屉码得整整齐齐，淡淡的中药香顺着门口飘出来，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听见汽车的动静，老王连忙直起腰，抬头看见赵阳下车，赶紧笑着招呼：“东家，您回来了。”

“嗯。”赵阳应了一声，刚要迈步进门，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医馆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赵玥。

少女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学生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发卡，脸上本来带着点笑意，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却复杂了几分，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哥，你可算回来了。”

赵阳看着妹妹这副憋着满肚子话的样子，心里了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细软的发丝从指尖滑过，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怎么跑过来了？

医院不忙吗？”

“我想哥哥了，所以特意请假过来看看你。”赵玥抿了抿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平稳地掉头开走了，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往医馆里拽，脚步都快了几分，“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阳由着她拉着，他知道经过昨天的事，小丫头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进门的时候跟老王交代了一句：“王叔，我跟玥玥上楼说点事，前面你先盯着，不管是谁来，都先挡着，不要让任何人上楼打扰我们。”

“好嘞东家，您放心。”老王连忙应下，识趣地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药材，半点好奇的神色都没露。

在这医馆待了这么久，他早就摸清了规矩，东家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知道得越少越好。

兄妹俩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阳的卧室就在楼梯口旁边，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两排书架，上面码着密密麻麻的医书和一些旧册子，窗边的书桌上还放着半本没看完的药理札记，旁边摆着一个白瓷药瓶。

赵玥反手关上门，还特意按下了门栓，确认锁严实了，才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赵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和几分按捺不住的不满：“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井川芽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眉头皱成了小小的疙瘩，声音又急又轻，生怕被楼下的人听见：“昨天我本来还想着带苏姐姐过来看看你，想着撮合一下你们俩，结果倒好，我们刚坐下没多大功夫，井川芽子就亲自来医馆找你了，两个人还那么亲密……你知不知道现在街面上都怎么传？

说你赵神医傍上了特高课的新课长，以后要跟着日本人飞黄腾达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在她心里，苏姐姐温柔又坚定，有学识有胆识，和哥哥才是志同道合的一路人，哪里是井川芽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女特务能比的。

一想到哥哥和那个女人走得近，她心里就堵得慌，既担心哥哥的安危，又感到可惜。

赵阳看着妹妹气鼓鼓的样子，反倒笑了，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菊花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抬眼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力道不重不轻：“臭丫头，胆子见长啊，还审问起你哥来了？”

“本来就是嘛！”赵玥捂着脑门，嘟着嘴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是不服气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井川芽子是什么人？

那是特高课出了名的女魔头，手上沾了多少咱们抗日志士的血啊！

你天天跟她搅在一起，多危险啊。

万一哪天她发现了什么，你怎么办？

而且……而且苏姐姐那边，你让人家怎么想啊？”

赵阳放下茶杯，看着妹妹一脸纠结的样子，收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你心里其实都猜得到答案，还非要我亲口说一遍做什么？”

赵玥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眼神里带着点急切的确认：“所以哥，你是故意接近她的？

是为了收集情报？

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对不对？”

“那还用说？”赵阳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一个日本军国主义的爪牙，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我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

我接近她，甚至陪着她逢场作戏，全都是为了拿到特高课的核心机密。

她想利用我在军部和乔治将军面前的人脉站稳脚跟，我就借着她课长的身份套取情报，各取所需罢了。”

他说着，故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装模作样地感慨：“唉，说起来也是无奈。

如今国难当头，前线的将士们在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我身在敌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为了救国救民，为了多拿到点有用的情报，我连自己的身体都豁出去了，以身作则，牺牲色相，深入虎穴，我容易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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