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三人都坐在一楼客厅里歇着。

立式冷气机呼呼地吹着冷风，将窗外盛夏的溽热尽数隔绝在外，水晶杯里盛着的宇治玉露浮着细碎冰碴，抿一口清苦回甘，配着旁边瓷盘里软糯冰凉的樱花和果子，甜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倒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乔治大郎靠在深棕色的牛皮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阳聊着天。

话题大多绕着千代子的病情打转，说小姑娘最近胃口好了不少，连以前不爱吃的青菜都能多吃两口；偶尔也提两句日租界里的琐事，说最近治安肃整了不少，前几日还有几个日侨商会的人四处打听赵神医的名号，想托关系请他去给家里老人看诊。

他语气随和松弛，全然没有军中司令官的压迫感，倒像个寻常的中年父亲，絮絮叨叨说着家常里短。

井川芽子坐在赵阳身侧，姿态端方，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

她偶尔顺着乔治的话附和两句，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时不时侧过头给赵阳添茶，指尖扶着茶壶的动作轻柔自然，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她心里正飞快地盘算：有了今天这一出，乔治将军心里彻底坐实了自己和赵阳的关系，往后再汇报工作、申请资源，必然会比从前顺畅得多。

等回头找个由头，把手伸进特高课的档案科，把松本健一手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旧账都翻出来，不愁扳不倒那个老东西。

赵阳端着冰凉的水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凹凸的花纹，面上始终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对乔治的话接得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似闲散放松，实则崔动了偷听心声，暗自留意着对方话里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抠出一点和“扶桑号”相关的讯息。

可整整聊了二十多分钟，乔治大郎句句都绕着家常、病情和日侨琐事走，半句军务都没沾过，连港口布防、物资调度这些边角信息都没漏过一个字。

赵阳心里了然。

乔治大郎能坐到上海驻军司令官的位置，心思缜密远非常人，私下场合里绝不会轻易谈及核心军务，哪怕对着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兼准“自己人”，也守着森严的分寸。

他半点不气馁，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心底的念头转得极稳：不急，路要一步步走，网要慢慢收。

今天能进一步夯实信任，让乔治彻底放下戒备，就已经不算白来。

扶桑号的情报藏得再深，也总有露出来的那天。

正想着，墙边壁炉上方的鎏金座钟“当当当”敲了三下，钟声浑厚低沉，不多不少，正好半个小时。

赵阳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乔治将军，时辰到了，我上去给千代子小姐取针。”

“好好好，辛苦赵桑了。”乔治大郎也连忙跟着起身，快步往楼梯口走，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井川芽子也紧随其后。

推开治疗室的门时，千代子正乖乖平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数吊灯上的水晶坠子，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亮了两颗星子：“赵哥哥！”

“嗯，我们取针了，别动哦。”赵阳走到床边，先俯身仔细查看了各处穴位的皮肤状态，确认针孔周围没有红肿过敏，银针附近的痂皮也都平整安稳，没有渗液，这才伸出手。

他指尖捏着银亮的针尾，轻轻捻动半圈，随即飞快地起针，动作又轻又快，带着熟稔的巧劲。

一枚枚银针从皮肤里退出来，落在消毒棉上发出细碎的轻响，千代子全程都没皱一下眉，还好奇地歪着头，盯着他手里的银针看。

不过片刻功夫，满身的银针就都取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消毒棉盒里。

赵阳又用干净的棉片蘸了点温水，轻轻擦了擦千代子手臂、脖颈上残留的药膏痕迹，指尖避开痂皮，动作放得极轻。

检查完最后一处创面，他才直起身，满意地点头：“恢复得很好，穴位周围没有发炎，药力也都渗进去了。

接下来几天只要按时喝药，创面别碰生水，痂皮会掉得更快，新肉也长得更平整。”

他一边说，一边把银针、药瓶、棉片一一收进牛皮医疗箱，扣上铜制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收拾妥当后，他才看向旁边一脸期盼的乔治大郎，语气平和地道别：“乔治将军，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了。

医馆下午还有几个预约的病人，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乔治大郎脸上立刻露出挽留的神色，上前一步，语气热络又诚恳，“赵桑别急着走啊！

我一早就吩咐后厨备了怀石料理，都是从京都请来的老师傅掌勺，刺身、鳗鱼饭都是今早刚运到的鲜货。

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正好让千代子陪你说说话，这孩子从早上就盼着你来，念叨了一上午了。”

话音刚落，千代子已经穿好了浅粉色的小洋裙，蹬着白皮鞋“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赵阳的胳膊，仰着小脸晃了晃，软乎乎地撒起娇来：

“赵哥哥，你别走好不好？

我新画了好多画，想给你看！

我还想跟你一起画，你画大老虎，我画小兔子，好不好？

美术老师都夸我画的花最漂亮了，我画给你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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