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喷着白汽,四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山道蜿蜒,两侧全是陡峭的崖壁。
李不争一直杀到第二天早上,他在一处三叉路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泥泞里。
前方山道空空荡荡,横七竖八躺着胡人的尸体,再也看不到一个活着的蛮子。
李不争回头望去,近百里的山路上,旌旗散落各处。
三万骑兵为了追击溃兵,已经完全拉成了长条,有的在林子里围剿残敌,有的在山洼里看押俘虏,根本来不及收拢。
此时跟在他马后的亲兵,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人。
亲兵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泥地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后头的人马散得太开,前后拉了百十里,光是把散兵收拢起来,起码得两天。”
李不争跳下马背,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把抓来的俘虏带两个过来。”
两个亲兵拖着一名被捆成粽子的栗末人扔在地上,那俘虏满脸污血,膝盖发软,直接跪伏在碎石堆里,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求饶的话。
军中立刻有懂胡语的人过来充当通译,李不争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抵住对方的下巴,往上一挑问道:“国内城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俘虏脖子被刀刃割破一层皮,血珠渗出来,吓得浑身哆嗦,居然换成了蹩脚的汉话:“回……回大人的话,国内城还在打!
快破了城墙都塌了一角,只是他们围着城既不攻破,也不撤走!”
李不争听说国内城还未被攻破,立刻明白对方是为了围点打援,只是这些胡人运气太差了,正好碰到自己抛弃步卒,只带着骑军赶路。
“围城的都有谁?”国内城没丢,李不争心情好上许多,将刀收了起来,继续询问。
“就剩栗末和新罗人了!
契丹人都交代在这山道里了!”俘虏满脸苦涩,他不明白前军是怎么在金马口直接被冲溃的,索性也不再隐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交代了出来:“我们大汗在北边扎营,新罗王金熙平带兵在正东扎营,两边……两边尿不到一个壶里!
新罗人嫌我们抢了他们的粮草,我们嫌新罗人出工不出力,所以基本上各打各的,只有遇到大事才一起商量……”
李不争点了点头,这种势力的联合素来是貌合神离的,几乎很难做到勠力同心。
“两拨人合起来还有多少?”
“栗末大营还有两万多,新罗人那边……大概六万。”
李不争听得眼皮直跳,这敌军加一起还有快十万人,只有等后面的步卒赶到才能有胜算,但那时不知道国内城还在不在了。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思忖着,以马天鸣手里那点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城一旦破了,这群胡人涌入辽州腹地,那损失可就大了。
李不争环视四周疲惫不堪的骑兵,突然下令道:“传令下去,全体下马,卸鞍喂料!
把干豆子拿出来给战马吃饱,立刻生火烧水,所有人就地休息!”
随后他又对亲兵队长说道:“你带人沿着山道往北,尽量收拢还有战力的将士。”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大人,您是准备直奔国内城?”
李不争扯下披风扔在地上,席地而坐:“国内城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若是杀到国内城下,还可以提振士气,等到后续援兵到来。”
……
在山道休整了一天一夜。
散在山道各处的骑兵也陆续归建,到了次日黄昏,聚集在李不争大旗下的骑兵堪堪达到五千三百余人。
战马嚼饱了黑豆,恢复了脚力,趁着夜色沉沉,李不争带着这些人马朝着国内城的方向前进。
这一走又是一天一夜,中途休息了一阵,等到国内城北禹山附近的山口时已经是再一天的晚上了。
五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自山口鱼贯而出,走出山口的一刻,顿时看到前方平原上亮起的大片火光。
国内城横卧在夜色中,城墙残破,城头燃着几处残火,城北数里外,栗末人的营地连绵数里,看上去很是气势磅礴,其实帐篷杂乱无章,栅栏修得极为简陋,只有几个哨塔上挂着有气无力的灯笼。
而在更东面的地界,新罗人的营地扎得整整齐齐,火把密集,栅栏外还挖了壕沟。
似乎是觉得附近不会有敌人,这些胡人连探马都没有往外面放,让大军顺利地出了山口,在禹山脚下集结。
李不争骑在战马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指着城北的栗末大营道:“新罗人扎营严整,栗末人扎营散乱。
栗末人是野人路子,打顺风仗凶残,一旦被掏了老窝,跑得比兔子还快。
传我将令,全军直插栗末北营!
冲进去之后,不要纠缠杀敌,只管放火烧帐篷,砍断他们的马缰绳,把所有的惊马和溃兵,全往正东的新罗营地里赶!”
见命令传达到每一个士兵耳中,李不争拔出横刀,朝前猛地一挥:“吹号,进军!”
夜空骤然被撕裂,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激荡,五千精骑轰然启动。
马蹄踏在草地上,初时沉闷转瞬便化作滚雷般的咆哮,如同山崩一般朝前推进。
栗末营地哨塔上的守兵揉了揉眼,刚看清远处黑压压涌来的骑兵浪潮,还没来得及敲响铜锣,一支重箭便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
哨兵惨叫着栽下高塔,但也惊动了下面的栗末人,他们立刻警醒起来:“敌袭——!
有敌人杀来了!”
营地里顿时炸了锅,睡梦中的栗末士兵衣甲未穿,光着膀子抓起弯刀冲出营帐,迎面而来的却是数千柄冰冷的马槊与奔腾的铁蹄。
营门的拒马被骑兵合力撞得粉碎,李不争一马当先,长刀横掠,将迎面冲来的两名栗末兵拦腰斩断。
五千铁骑宛如烧红的铁条扎进黄油里,瞬间将整个栗末大营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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