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赵天和一屁股坐在死人堆上,横刀脱手跌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整条右臂在剧烈抽搐,手指蜷缩着,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
挥刀砍人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力气活,连着砍杀大半天,每个士卒的膀子都酸胀得抬不起来。
亲卫拖着一条瘸腿走过来,他被流民军用削尖的竹竿捅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靠在残破的垛口边道:“将军,阵亡一百四十多号弟兄,伤了三百多个。”
伤亡不算大,但赵天和心里沉甸甸的,城里总共就三千骑兵,照这么耗下去,不等流民军死绝,城里这帮弟兄就得活活脱力累死。
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篝火在黑夜里铺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将整座新昌城死死围在正中。
流民们就在城外就地歇息,烤着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草根,低沉的喧闹声穿透夜风传上城头。
“将军,要不要趁夜冲杀一阵?”亲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恶狠狠盯着外面的火堆。
“怎么冲?”赵天和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你看得清他们的帅帐在哪个犄角旮旯?
往哪偷袭?
万一扎进人堆里拔不出来,战马一倒,咱们全得被剁成肉泥。”
“那……突围呢?”亲兵声音低了下去,明眼人都知道坚守下去最终还是个败亡的下场,亲兵这句问的也是军中大多数人的心声。
赵天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突围?
四周黑灯瞎火,到处都是这帮亡命徒,谁保得准他们在黑夜里会不会设下绊马索和陷马坑?”
城头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声在冷风里飘散。
夜色极深,空气冷得凝水成霜。
士卒们背靠着背挤在城砖下打盹,手里死死扣着刀柄。
赵天和靠在女墙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悔恨的情绪在胸腔里反复翻腾。
要是不入这劳什子新昌县城,凭借麾下三千精骑,在平原上拉扯袭扰,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晨雾刚刚升腾起来,西北风打着旋儿卷过荒野。
突然东北方向猛地爆开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伴随而来的,是沉闷如滚雷的铁蹄踏地声。
“敌袭——!”
“骑兵!
官军的骑兵!”
城外原本安静的流民大营瞬间炸了锅。
赵天和猛地翻身站起,快步冲到城垛前极目远眺,东北角的薄雾被硬生生撞碎。
一面的黑旗迎风招展,旗杆下黑压压的马队排成锋矢阵型,疯狂凿进流民大营的外围,马刀翻飞,断臂残肢在晨光中飞溅。
流民军外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成片的人被撞翻在泥水里。
“援军?
!”城上被吵醒的士兵眼珠子瞪得溜圆,纷纷起身兴奋地挥舞拳头,“有救了!
将军,是咱们的人!”
赵天和的心脏猛地一跳,正准备整兵出城,但下一瞬,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城外的流民军在短暂的慌乱后,竟然没有炸营溃散,那帮骨瘦嶙峋的流民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蚁,四面八方涌上去。
前面的人被马匹撞碎胸膛,后头的人立刻扑上去抱住马腿,甚至有人直接用身体去堵马刀。
一层,两层,三层。
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前赴后继地往前挤,用血肉之躯在平地上筑起一道又一道泥潭。
突进来的骑兵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冲势一旦受阻,骑兵的威力便大打折扣。
阵型前方的骑兵将领显然察觉到了不妙,立刻下令变阵。
“呜——呜——”号角声短促而急促。
这支骑兵不再尝试横向冲凿流民大营,而是猛地收缩阵型,硬顶着周围不断挤压上来的流民,直挺挺朝着新昌城门的方向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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