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大朝会,气氛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赵荣三族被诛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咸阳宫的青砖上,满朝文武连靴底落地的声音都刻意放得极轻,谁也摸不透御座上那位帝王接下来的心思。
秦风依旧气定神闲地蹲在御座后方的帷幔阴影里。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他反倒对这位置习以为常了,坐垫柔软妥帖,手边甚至还搁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透过暗金色的帷幔缝隙,他能将下方百官的百态尽收眼底。
前面半刻钟的奏报平淡无奇。
就在此时,李斯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
秦风顺着缝隙打量过去,这位大秦丞相今日穿得极为庄重,腰间的绶带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透着一股准备落槌定音的架势。
李斯双手托举着一卷封泥完好的帛书,朗声道:“臣,丞相李斯,联同太学博士首席淳于越,呈递《商税试行条例》,请陛下御览!”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哗然声。
丞相与儒家首席联名上奏?
大秦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自从秦风入局,这法家与儒家的两位泰斗向来水火不容,今日居然破天荒地站到了同一个战壕里。
秦风的目光顺势扫向儒家所在的班列。
淳于越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位上,对周遭同僚惊诧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地抚着下颌的白须。
秦风在帷幔后不禁勾了勾嘴角。
李斯展开条例,条理清晰地诵读起核心款项。
这套阶梯税制极为精密:岁入不足五百钱的末流商贩直接免除课税;五百至五千钱者,十五税一;其上更有三档重税,那些岁入逾百万钱的大商贾,将面临五税一的苛刻剥削。
顶格税率比李斯最初的草案整整拔高了三成。
这自然是淳于越的手笔,老儒生不仅加了税,还在每一条规矩下方引经据典,将收钱的理由包装得大义凛然,连一点反驳的缝隙都没留。
李斯退回班列,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太常寺的刘博士硬着头皮出列:“陛下!
商贾乃贱业,自古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朝廷专为贱业立下国法,岂非乱了尊卑纲常?”
另一名朝臣立刻附和:“商贾重利轻义,历朝皆重农抑商。
若以专法加以规范,只怕会开出抬举末流的恶例!”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
他压根没打算出面,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替他把话说明白。
扶苏一步跨出班列。
“敢问刘博士。”扶苏的神色异常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去年北疆铁轨工程立项,那六百八十万钱的庞大花销,全数来自何处?”
刘博士张了张嘴,顿时语塞。
“一文不少,全是从你口中的‘贱业商贾’囊中掏出来的。”扶苏逼视着对方,嗓音清朗,“铁轨贯通之后,北疆运粮的成本骤降七成。
以往从关中运一石粮,路上要耗去六斗,如今却不到两斗。”
殿内静得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这省下来的四斗口粮,足以让一名北地戍卒在风雪中多熬二十天。
去年北地冻饿而死的大秦锐士究竟有多少,需要我在大殿上给两位大人清点一遍吗?”
刘博士的脸色刷地惨白。
扶苏缓缓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压低,却如雷霆般砸在每个朝臣的耳膜上:“商贾出了钱,朝廷省了粮,将士活了命!
你们口口声声说商贾不配立法,那我且问一句,若是没有这部白纸黑字的律法规范,商贾们手里的那些钱,就不会光明正大地填进大秦的国库,而是借着年节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滑进各位大人的礼单里!”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扼住了咽喉。
刚才还言辞凿凿的几人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帷幔后,秦风满意地看着扶苏挺拔的背影。
这位皇长子不再是满嘴仁义道德的空谈家了,他学会了用冷酷的数据和切中要害的利益逻辑,去扯下那些守旧派伪善的面具。
高台之上,嬴政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抓向御案上的朱笔。
秦风死死盯着那只手。
虽然食指与中指的屈伸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迟滞,但在握住笔杆的瞬间,那只手稳如泰山。
笔尖蘸着殷红的朱砂,在帛书上极其干脆地划过。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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