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群南侧的深坑早已存在,十步见方,深四尺。
新旧土层叠压,颜色深浅不一。
韩信带人清理,第一锹下去就碰到了人骨。
四十名降卒被分成两组,轮番向下挖掘。
日头从东边爬高,坑底散发出的腐败与泥土混合气味越来越重,和太行山矿洞深处的味道如出一辙。
韩信面色不改,定定站在坑沿。
第一具被完整抬上来的尸骸,双手骨节严重变形,十指朝不同方向扭曲,这是长期握锤锻铁留下的痕迹。
紧接着是右腿齐膝断裂带烧痕的、胸腔塌陷肋骨碎裂的。
老孟走过来报数:“目前清出三十一具,还没到底。”
韩信点了下头。
挖到午后,最终数目定格在四十七。
多数尸骸已腐烂难辨。
身上的粗麻或葛布衣物碎裂,几具穿着牛皮围裙的,皮革早发硬发黑,和皮肉粘连在一起。
坑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找不到名牌,不见信物,连块刻字的碎陶片都没有。
这些人被骗进砖窑做工,死后扔进坑里草草掩埋,无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家里是否还有人等待。
韩信转身对老孟下令:“重新葬。
一人一坑,间隔三尺,每个坟前插一根木牌。”
老孟张了张嘴:“牌上写什么。”
韩信看着坑底最后被抬上来的那具不到成年人胸口高的孩童尸骸,冷冷丢下三个字:“空白的。”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老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弯腰拾起铁锹,开始挖第一个坑。
四十七个,一个一个来。
废弃祠堂内光线暗淡。
林翁的族人已在外等候。
大侄子脸色稍缓,眼神有了焦距;断腿堂弟被人架着靠在门框喘息;妇人紧紧抱着季布给的装有干粮伤药的包袱。
林翁独自步入祠堂。
张良赤脚站在正堂中央缺角的石砖上,两人隔着三步对视。
林翁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摸出那把旧油纸伞。
竹骨发黑,骨节处用细麻绳重新绑扎,伞面补丁交叠,保存得极其仔细,竹节上甚至泛着定期涂抹桐油的光泽。
“说了一直留着,二十年了。”林翁递过去,声音嘶哑。
张良伸手,指尖触碰竹骨的瞬间微微一颤。
动作极轻,但林翁看到了。
他垂眸看着这把伞。
伞面上最旧的那块灰蓝补丁,和二十年前新郑雨季的天色一模一样。
那个雨夜,逃亡少年跪在泥水官道上,老农沉默走来,将家中仅有的伞塞进他手里,未发一言,未问姓名。
张良握着伞柄,拇指在竹节上停留了三息。
随后,他将伞推了回去。
“留着。”声音极轻。
林翁愣住。
张良退后半步:“以后下雨的时候,你还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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