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桥站台。
秦风赶到时,三门火炮已被牢牢锁紧在平板车上。
铁轨从站台径直向东延伸,劈开浓重的晨雾。
排布严密的枕木上,打磨得泛光的生铁轨道笔直地指向函谷关的方向。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泥泞的官田,秦风曾拖着病体踩在烂泥里,亲手埋下大秦的第一口新粮。
而如今,那些吞噬脚踝的泥水已被彻底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向前无限延伸的、大秦最锐利的钢铁脊梁。
“大祭酒。”
相里勤干涩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秦风偏过头,看见墨家巨子从一辆驮车上跃下。
相里勤的双手缠满了深褐色的麻布条,底下透着渗出的刺鼻药汁,全是铁水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溃烂新伤。
他眼眶布满血丝,颧骨上印着两道焦痕,仅仅十天时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一圈。
相里勤没有半点客套,径直走到平板车前。
他蹲下身子,用那双包满布条的手指节,依次敲击炮管的每一寸铁壁。
沉闷厚实的撞击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
从炮口到炮尾,再到分散环的铆钉和极易开裂的承压圈,他检查得一丝不苟。
全部敲完后,相里勤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蒙毅点了一下头。
“满装量,十斤火药配十斤铁丸,三门都能结结实实地打。”
蒙毅没有多言,抽出炮管旁的封条与检验名册,飞速翻阅两页,收入甲胄夹层。
相里勤转过身,面向秦风,右手探向腰带内侧。
秦风本以为他要掏什么交割文书,却见墨家巨子解下了一块挂在贴身处的粗糙铁片。
那块铁片的边缘已被打磨得异常平滑,表面布满了与不同铁锭刮擦留下的细密痕迹。
正是韩信从太行山矿洞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那块碎铁。
相里勤这阵子一直用它充当检验新铁水硬度的试金石。
“物归原主。”相里勤将铁片递了过来,嗓音粗砺,“替我带给韩信。
你告诉他,这块铁,配得上大秦最硬的炮钢。”
秦风接过铁片。
原本锋利割手的边缘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敲打磨平,但铁芯深处那层与太行山血泥同色的暗红铁锈,却依然深深刻在纹理里。
相里勤用了无数次,偏偏保留了这块最原始的锈斑。
秦风将其收入宽大的袖口,微微颔首。
“巨子,回去好好歇着。”
相里勤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那辆承载着火炮与数万斤辎重的平板车。
八匹健硕的挽马已套紧挽具,涂满黑脂的车轴死死卡在铁轨凹槽内。
驭手厉喝一声,长鞭在半空抽出极其刺耳的气爆声。
八匹马同时发力。
平板车动了。
起步时生铁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厉鸣,当车轮重重碾过第一处接缝,发出一声低沉的铿锵巨响。
紧接着,碰撞的轰鸣越来越密,八匹挽马的嘶鸣被铁轨的震颤彻底盖过。
庞大的辎重车仿佛卸去了千钧重负,在两道平行的铁轨上开始贴地狂飙!
站台上的工匠和戍卫的士卒全都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呆滞地望着那辆平板车载着钢铁巨兽一头撞进晨雾,不过眨眼间,连残影都被吞没在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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