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在宛城坑得我痛失爱子悍将,将军用他,半夜睡得着觉?”
“孟德兄说笑了。”吕布按住腰间佩剑,笑得儒雅而从容,“文和先生当年各为其主,天下皆知。
倒是孟德兄,赔了子嗣折了典韦,今日竟还敢只带三千兵马与布会盟?
就不怕我这‘天下第一武将’,一时手痒,在这大帐里翻了脸?”
曹操微微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吕布回头对身后的荀攸道:“公达,你瞧瞧!
半年不见,奉先这嘴皮子,竟比他那方天画戟还要利索了几分!”
进得大帐,主位上早已换上了吕布特意命人运来的“温侯椅”——高背、宽大,包着厚实的熟铜虎皮。
曹操看着那张威风凛凛的椅子,又瞧了瞧自己身下那张硬邦邦、窄小的胡床,嘴角抽搐了一下,却也只能掀起衣摆,挺直腰板坐下。
长案之上,军政文书推演极快。
关于传国玉玺的献呈细节、淮南各郡岁贡的减免,两人在案前寸步不让地博弈,唾沫星子几乎溅在纸墨上。
直到两只手同时按住那张标红的“河北四州”舆图时,帐内的空气陡然沉重得令人窒息。
“并州与冀州归我,幽州与青州归你。”曹操的眼眸在摇曳的灯火下幽暗难测,指尖死死按在并州地界上,“奉先,这很公平。”
“公平个屁!”
吕布将青铜茶盏重重向案上一顿,发出“哐当”巨响。
他身子压低,野兽般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向曹操:“并州是我的老家,我的袍泽兄弟、并州根基皆在此处,你倒会挑肥拣瘦。
行,并州给你,但青州西侧临近兖州的曹军,必须给我往后撤出三十里!”
曹操死死盯着吕布,那双细眼里闪烁着狐疑、忌惮与权衡。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风吹帐篷的呼啸。
良久,曹操忽地展颜大笑:“好!
撤兵三十里!
但我亦有一求:你在并州的那些老关系、旧部部曲,得帮我出面招降。
如何?”
吕布心中冷笑。
这矬子当真贪得无厌,既想吃下并州,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名望。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爽快点头:“没问题,到时候我派成廉去办。”
后方站立的成廉听得太阳穴狂跳,刚想跨步出声,却被陈宫在背后用羽扇柄狠狠顶了一下腰,只得咬牙退回。
“成交!”曹操长身而起,大步跨过长案。
“成交!”吕布同样起身。
啪!
两只生满老茧、掌控着数十万人生死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击在一起,声如金石交击。
这一声闷响,像是为这乱世的短暂合流,敲下了沉重的定音鼓。
散场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吕布伫立在萧县的土坡上,目送曹操的车骑缓缓离去。
那个矮壮、敦实,甚至有些驼背的背影在飞扬的尘土中渐渐模糊。
吕布自嘲地笑了笑,那确实是历史课本里那个奸绝、雄绝的曹孟德,真实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忽而,数十丈开外的曹操猛地勒马回首,用手拢在嘴边,逆着风高声喊道:
“奉先!
下次会盟,把你那带靠背的椅子,给孤也留一把——!”
狂风卷过沙尘,两道属于乱世枭雄的目光在虚空中最后一次交汇,随后各自拨转马头,隐入黑暗,奔向了截然不同的生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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