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的消息传到下邳,已是七月末。
陈宫揭帘入帐时,贾诩正挑着灯芯。
两颗脑袋凑在案前,看着那封刚从火漆中剥出来的绢条。
吕布接过,指尖抚过那一行行冷冽、干枯的字迹,只觉指尖微微发凉。
“公孙瓒困守易京,掘地道百道攻城,城破,自焚于高楼。
其子公孙续、部将田楷、关靖俱陷阵而亡。
幽州全境,尽归袁绍。”
吕布读完,顺手将绢条递给贾诩。
贾诩凑近油灯看罢,嘴角常年挂着的那抹细纹骤然沉了下去,低声道:“比某预料的……整整快了一年。
易京高墙百尺,公孙瓒竟连一年都未撑过。”
“接下来,便是曹袁之争了。”吕布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
曹操最怕袁绍坐大,如今卧榻之侧卧了猛虎,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将是生死之搏。”贾诩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里爆出精光,“将军,咱们的机会就在这——趁他们两虎相争,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坐稳。
不给曹操任何动兵的借口,绝不让战火烧进徐州半步。”
消息如长了翅膀,在徐州世家间悄然传开。
当天下午,陈门家主陈珪便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嘴脸,颤巍巍地进了府。
他口若悬河,自陈“为将军计,为徐州百万生灵计”,旁敲侧击地劝吕布速去许都向天子“述职”,以表忠心。
吕布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老狐狸嘴唇开合,只觉得耳边像有一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陈先生,”吕布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逼视过去,“你是想让我去见曹操,还是想让曹操来见我?”
陈珪话音戛然而止,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僵了僵,随即强笑道:“曹公乃当朝司空,位在将军之上,这尊卑礼法……”
“我哪儿也不去。”吕布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舆图上的萧县位置,“让他来。
就在萧县,不偏不倚,两家地界交汇处。
他若有胆,便来见我。”
曹操的回复快得像是一道闪电,甚至直接派了夏侯惇为使,率亲兵先行。
看着对方那独眼中闪烁的硬邦邦的战意,吕布在堂上只回了一句:“转告你家主公,他带多少人,我便带多少人。
三千精骑,多一个,便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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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萧县。
两军营寨如两座突兀拔起的铁壁,隔着五里宽的麦茬地遥遥对峙。
夕阳如血,将干枯的麦秆照得一片金红。
曹操的方阵如深潭死水,黑甲林立,万军无声;而吕布的三千并州狼骑则在侧翼游弋,马蹄踏碎旱地的尘土,如雷云蓄势。
两军中央,临时搭建的素色大帐随风猎猎作响,成了这乱世风暴眼中,维持片刻平衡的支点。
吕布策马赤兔,那一身兽面吞头连环铠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远远望去,曹操已在帐外等候。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执掌朝廷大权的司空并未披甲,仅穿一身深灰色细葛便袍,胯下枣红马,在暮色中竟显得格外矮小、平易近人。
两人翻身下马,隔着五步之遥对视。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固,两股强横的气场无形碰撞。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奉先兄,别来无恙啊!”曹操率先迈步,笑得眼角满是细纹,可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吕布身后的张辽与成廉,“半年不见,奉先兄手笔当真不小。
连贾文和这等算无遗策的人物,都成了徐州的座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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