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安静。
北海前线没有战事,东莞整编也已经收尾,广陵、海西两地的盐铁官营推行了整整两个月,第一批官盐已经沿水路运进下邳府库。
府库门前的车辙一道压着一道,盐袋码得像小山,粗布袋口渗出白花花的盐粒,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细碎发亮。
这一年快到尽头时,下邳城反倒少了几分乱世里的刀兵气。
街市上卖炭的、卖豆腐的、卖粗布的摊子重新多了起来。
入夜以后,几处巷口还能听见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
寒风从城墙上刮下来,卷着烟火气和炭火味,吹进军师署的门廊时,竟也不显得那么冷。
张辽从青州前线发来的军报摆在案头。
军报写得一贯简洁,平原方向的袁谭没有异动,曹军夏侯惇部已从兖州撤回济阴,东莞方向暂时没有新的兵力调动。
北海、东莱、高密三县之间的巡哨也已经稳定下来,韩暹的白波骑兵每日轮换,沿着村落、盐道和屯田地来回巡查,跟当地百姓渐渐混熟。
张辽在军报末尾多添了一句:
韩暹在北海学会了烙饼。
吕布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靠在温侯椅上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这个河东来的骑将,竟会在北海乡下被村里大娘招呼下马喝热粥,还学会了烙饼。
他把军报递给陈宫。
陈宫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动,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韩偏将烙饼手艺如何,眼下暂且不论。
青州南部各县的屯田已经全面铺开,这倒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入冬前种下的冬小麦出苗率不错,若明年开春能再推一批新犁,青州粮食自给,便不只是纸面上的话了。”
军师署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响。
贾诩坐在东首,慢慢把茶盏搁回案上,神色仍旧平淡。
“青州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他说,“眼下有一件事,比青州更急。”
吕布抬眼看向他。
贾诩没有多说,只让人把陈登送来的广陵盐场新账册搬了上来,整整一摞竹简和帛书,分门别类压在木匣里。
陈登花了两个月时间,把广陵沿海各县的盐田数目、盐户人口、年产盐量、历年盐税,以及私盐流失的估算全都重新核了一遍。
每一项后面都密密麻麻标着小字,连哪一片盐田归哪一户、哪几家大户曾经借官府名义私占盐田,都列得清清楚楚。
贾诩翻到最后一页,枯瘦的手指点在最下面那行数字上。
“按目前官营收购价和销售价计算,只广陵、海西两地,明年的盐税便可抵徐州全年赋税收入的两成。
若再推广至朐县、盐渎等沿海各县,这个数还能再翻一番。”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成赋税,听着只是一个数字,可落到军政上,就是能多养兵,能多修城,能多买耕牛,能多打一批铁犁,也能让明年开春对平原用兵时,粮道不至于刚走一半便捉襟见肘。
吕布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盐铁官营的进展,比他预想中更快。
陈登这两个月几乎泡在广陵盐场,跟盐户同吃同住。
回来时人瘦了一圈,原本白净的脸被海风和日头晒得发黑,颧骨处甚至脱了皮,可办事却极利落。
那些多年没人敢碰的盐田、账册、私盐商路,被他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了底下真正的脉络。
吕布沉吟片刻,直接定下了时间表。
“明年开春之前,朐县、盐渎各设官营盐铁铺。
夏季之前,沿海各县所有私盐商户,必须纳入官营体系。
盐的收购价由府库统一核定,盐户应得的利润一分不少。
可若有人还敢私贩官盐,逾期不缴,按军法处置。”
陈登拱手应下。
“将军,朐县和盐渎的盐场规模不小,当地几个大户暗中控制私盐商路多年,手段比海西更硬。
若收网时只用郡兵,恐怕有人会铤而走险。
登以为,可让张绣将军的凉州铁骑配合行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未必真要动刀。
只要凉州铁骑的旗号立在盐场外,许多人的胆子便会小上三分。”
吕布点头:“准。”
一句话落下,盐铁官营在徐州沿海全面铺开的方向,也就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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