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再次来到苏宅,屏退左右,神色少见的严肃。
“先生,有眉目了。”程处默低声道,“金牙刘那边使了钱,撬开了西市几个专替人干脏活的泼皮头子的嘴。
“综合消息,指向很明确,就是太原王氏!
领头动手的,是王氏一个远房旁支养的打手头目,叫王虎,在长安泼皮圈里也算号人物,心狠手辣。
“灯油和罐子是王虎手下一个小喽啰从王氏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上弄来的,放火那晚,王虎带了五个心腹,趁夜摸到丙字库后面,扔了罐子就跑。
“事后王虎和那五个动手的,都被王氏悄悄接走,如今就藏在崇仁坊王氏的一处偏僻别院里避风头。”
崇仁坊,王氏别院,王虎。
苏长歌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程处默郑重一揖:“多谢了,此事还请暂且保密,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怀玉他们。”
程处默看着苏长歌平静无波的眼神,没来由地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他挠挠头,瓮声瓮气地道:“先生,你……你想怎么做?
那王虎是亡命徒,王氏那别院虽偏,也有护院,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
“不必。”苏长歌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
你和诸位兄弟的情义,苏某铭记于心,但此事不宜再将你们牵扯更深。
你们有家世,有前程,不该沾这些。”
程处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长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眼前的苏先生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很危险。
“那……先生你自己千万小心,需要帮忙,随时言语!”程处默最后叮嘱一句,带着满腹疑虑离开了。
送走程处默,苏长歌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窗外夜色渐浓。
苏长歌推开后窗,夜风灌入,他像一只灵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头望了一眼苏宅深处,李丽质所在院落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他仿佛能看见她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外的身影。
苏长歌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彻底冷冽下来,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长安城深沉的夜色之中,向着崇仁坊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此刻李丽质确实坐立难安,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目光不时飘向外面的方向,青黛添了三次茶,她一口未动。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青黛轻声劝道。
“再等等。”李丽质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她知道苏长歌今晚可能会有所行动,程处默下午来过,他查到了线索。
以她对苏长歌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忍下这口气,坐等对方下一次出手,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更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面危险更让人煎熬。
她想起火灾那夜他眼中令人心悸的冷意,想起他说的“有些代价,他们付不起”,心中便是一阵紧缩。
“先生……不会有事的,对吧?”她像是在问青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黛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能感觉到,自从仓库被烧,苏先生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温和似乎淡了很多,多了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沉默的锐利。
时间在焦虑中一点点流逝,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李丽质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向外面,外面一片漆黑寂静,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下发生。
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祈祷他平安,祈祷一切顺利,祈祷……这场无休止的暗战,能早日有个了结。
夜色如墨,将长安城重重包裹。
而在那墨色最深之处,一场无声的狩猎,或者说是审判,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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