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把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揣进中山装的兜里。
钥匙在布料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王大柱瘫在水泥地上,断掉手腕的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伤口处的血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洼地。
屋里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盖缝隙窜出几缕蓝火苗。
煤球燃烧的烟火味混着王大柱裤裆里散发出来的尿骚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陈平安绕过地上的血迹,踢开挡路的碎木板,拉开采购科办公室的窗户。
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浊气。
窗台上的几片碎玻璃被风卷起,掉在楼下的雪地里。
厂区大门方向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保卫科的门卫刚把铁栅栏拉开一半,三辆军绿色吉普车前后夹着一辆白色的医疗救护车,连减速都没有,直接压过厂门口的减速带。
轮胎摩擦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队一路开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办公楼前院,刹车时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雪沫。
杨厂长连呢子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件单薄的中山装,领着几个副厂长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鞋底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
昨天那位老首长喝了陈平安熬的初版肉汤,今天早上就能下床走动了。
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显然是把上头那位真正到了弥留之际的部委老总直接接了过来。
医疗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先下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板寸头,戴着金丝眼镜,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白大褂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杨厂长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中年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擦过他的肩膀,转身对着车厢里打了个手势。
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合力从车里抬下一辆轮椅,稳稳落在结冰的路面上。
轮椅上坐着个老人。
身上盖着厚厚的军绿色毛毯,毛毯边缘掖得严严实实。
老人的身躯在宽大的毛毯下缩成一团,脸上那层皮干瘪干瘪的,紧紧贴在骨头上,透着一层死灰色的蜡黄。
几根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嘴唇发绀。
老人的呼吸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动静,每一口喘息都带着浓重的杂音,胸腔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每吸进去一口气都要停顿好几秒,才能再次呼出来。
板寸头男人推着轮椅,大步走向一号大礼堂旁边的贵宾厅。
警卫在两侧开道,把轧钢厂的领导们挡在三步开外。
到了贵宾厅,中年男人立刻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贴在老人的胸口听了半分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从随身的便携氧气袋上扯过管子,插进老人的鼻腔。
做完这一切,老人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依旧微弱得随时会断绝。
陈平安收回视线,转身下楼,直奔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
傻柱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翻炒大白菜,见陈平安进来,刚想打招呼,陈平安直接走到灶台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架着一个小泥炉,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炉子上坐着一个砂锅。
陈平安半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木炭。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切成细丝的百年老参和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倒入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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