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鸦雀无声。
周海东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高小军坐在前排,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神没有闪躲。
“一年后的今天,周海东老师回来了,高小军物理考了八十二分,拿了全省物理竞赛二等奖。
柳河一中一本上线率从百分之四涨到了百分之九,翻了一倍还多。”
李东沐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并不是慷慨激昂的语调,而是一种沉稳的、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木头里的力度。
“柳河县医院有了第一个能独立做心内科介入手术的年轻医生,叫方晴。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沈兆丰,放弃省城的安逸,主动申请到柳河工作五年。
石板沟乡中心小学那个漏风的教室,玻璃换了,远程教学设备装上了,今年九月来了一个河师大毕业的年轻老师,叫陈望安。
他的爷爷是石板沟的人,他是替他爷爷回来的。”
李东沐收回目光,微微前倾了身体,语调忽而一沉,像是从山脊上滑落的石块,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但是——我今天在这里,不是来唱赞歌的。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给我打报告,说骨干医生下基层了,科室手术量掉了两成。
河州市至今还有一部分教育基金会的违规资金没有追回,账目上还有窟窿。
南部五市还有上百个教学点没有通远程教学设备,有些乡镇卫生院连一台像样的x光机都没有。
这些都是事实,没有必要回避,也回避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
台下一片沉默,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笔。
“所以我今天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改革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
第二句——我们今天在这里总结的每一条经验,不能只停留在展板和汇报材料里,必须落到每一个孩子的课桌上、每一间病房的手术台上。
做不到这一点,就是对人民的失信。”
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五六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最开始是前排的几个学生代表,然后是苗秀兰和周海东,然后是方晴和沈兆丰,然后是整个礼堂两千多人,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没有平息。
会议结束后,李东沐专门走到台下,走到了苗秀兰面前。
老人的头发比一年前更白了,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
“苗老师,您身体还好吗?”李东沐握住她的手。
“好着呢。”苗秀兰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秋天的菊花,“李书记,我刚才坐在下面听您讲话,心里头有一个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以前我们总觉得,改革是上面的事,是省委的事,是厅长局长的事。
但这一年下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改革不只是上面的事,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事。
周老师回来是改革,方医生留下是改革,我这个老太婆退而不休也是改革。
大家都往前迈一步,改革就成了。”
李东沐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苗老师,您说得对。
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
河岳的教育,就是靠您这样的老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苗秀兰的眼睛湿润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李东沐的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散场的人流中。
十月的河岳,秋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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